
第十四章:连环
沈云昕赶到赵元珩帐篷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帐篷不大,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混着药味、血腥味和炭火的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几个太医围在床榻前,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很凝重。王太医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烤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像是冬天雪地里盛开的一朵大红色的花。
是赵元慎。
沈云昕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不是不想进去,是觉得这个场面太乱了,她进去了也是添乱。而且——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赵元慎,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赵元珩——帐篷里的气氛很微妙。
赵元珩的左臂也缠着纱布,比昨天薄了一些,但还是很显眼。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但比赵元慎好得多,至少看起来像是个活人。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赵元慎身上,看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沈云昭站在赵元珩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帐篷里扫来扫去,像一头警觉的猎犬。他看见沈云昕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事,又移开了。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皇帝的贴身太监高德全、禁军副统领周成、刑部侍郎李维安,还有几个沈云昕叫不出名字的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脸上的水还没擦干。
“沈小姐。”高德全看见她,走过来低声道,“皇上已经知道这事了,震怒。让奴才过来看看情况。”
沈云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震怒。皇上震怒了。
昨天太子遇刺,皇上说“不要声张,不要让秋猎的兴致被扰了”。今天三皇子遇刺,皇上震怒了。
不是不该怒,是这怒火来得太晚了。
“太医,”赵元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篷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三弟的伤怎么样?”
王太医放下手中的银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凝重和为难之间。
“回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的伤在左肩,箭矢穿透了肩胛骨,虽然没有伤及心肺,但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深,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王太医顿了顿,“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刻钟,恐怕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恐怕就”后面是什么。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沈云昕的目光落在赵元慎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在水面下浮动的人。
她是真的没想到。
昨天她还觉得赵元慎那些话说得太周全,像是在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今天他就遇刺了。如果他是刺客的主使,谁会去刺杀自己的主使?如果他是知情人,谁会对他下手?
除非——
除非有人在清理知道太多的人。
沈云昕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在哪遇刺的?”沈云昭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高德全看了他一眼,说:“在西边的山谷里,离营地大约七八里地。”
“谁发现的?”
“三皇子殿下的侍卫。他们从山里回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倒在路上了,身边没有别人。”
“箭呢?”
“拔出来了,交给太医了。”
沈云昭没有再问。
沈云昕注意到,大哥问的这些问题,和昨天问太子遇刺时的问题一模一样——地点、发现者、物证。他在做对比,在找两个案件之间的共同点和不同点。
同一个围场,同一天,两个皇子遇刺。
这不可能是巧合。
赵元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赵元慎的床榻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三弟,”他轻声说,“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
赵元慎没有睁眼,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沈云昕不确定他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从赵元珩的帐篷出来,已经快子时了。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碎冰碴子往脸上撒。沈云昕裹紧了披风,低着头快步往回走。翠儿跟在她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小姐,您慢点走,天黑路滑。”翠儿在后面喊。
沈云昕没有慢下来。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帐篷里看到的一切——赵元慎白得像纸的脸,王太医手里那根烤得发黑的银针,赵元珩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背影,大哥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
快走到自己帐篷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沈云昕吓了一跳,脚步一顿。
“是我。”
沈云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平稳。
沈云昕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沈云昭走到她面前,火把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着比平时更冷峻了。
“有话跟我说?”沈云昕问。
沈云昭没有回答,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很识趣地退开了几步,低着头,假装在看地上有没有蚂蚁。
“三皇子遇刺的事,你怎么看?”沈云昭问。
沈云昕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大哥觉得呢?”
沈云昭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跳的话。
“两个案子,可能是一个人做的,也可能是两拨人做的。”
沈云昕听懂了大哥的意思。
一个人做的——那就是有人想把所有皇子都除掉,不管太子还是三皇子,都是他的目标。这种人的胃口大得吓人,但目标明确,思路清晰。
两拨人做的——太子遇刺是一拨人,三皇子遇刺是另一拨人。两拨人之间可能有关联,也可能没有关联。这种局面更复杂,水更深。
“大哥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沈云昕问。
“现在还不知道。”沈云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但不管哪种,你都要离远点。”
沈云昕愣了一下。
“离远点?”
“离太子远点,离三皇子远点,离柳明珠也远点。”沈云昭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官,不是妃,不是侍卫,查案用不着你,破案也用不着你。你就是一个来秋猎的客人,吃好喝好,别卷进去。”
沈云昕张了张嘴,想说“我已经卷进去了”,但看着大哥那双认真的眼睛,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大哥。”她说。
沈云昭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去睡吧。”他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墨落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沈云昕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大哥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翠儿不敢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淡蓝色。远处的帐篷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白色蘑菇,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不说话。
“翠儿,”沈云昕忽然开口。
“在呢小姐。”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人,专门在别人最不想出事的时候出事?”
翠儿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想了半天,挤出一句:“小姐,您说的这种人,不就是您自己吗?”
沈云昕被她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她走进帐篷,翠儿跟进来,手脚麻利地给她铺好床。
沈云昕脱了外裳,钻进被窝。被子是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蜷成一团,等着被子慢慢暖起来。
帐篷外面,风又大了。吹得帐篷的布帘啪啪作响,像是有人在门口拍巴掌。远处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尖利而悠长,划破了夜的寂静。
沈云昕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
三皇子遇刺,谁干的?
如果是太子干的,那他昨天那场“遇刺”就是苦肉计——先让自己受伤,洗清嫌疑,然后再对三皇子下手。这一招够狠,也够聪明,但赵元珩是那种人吗?
沈云昕回想这段时间和赵元珩的相处。他温润如玉,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母后孝顺,对臣下宽厚,对表妹照顾。他像一个完美的太子,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完美本身就是一种毛病。
没有人是完美的。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完美,那一定是他把不完美的那一面藏起来了。
如果赵元珩藏起来的那一面,是致命的呢?
沈云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桂花香的味道还在,淡淡的,甜甜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别想了”。
她不想了。
想也没用。
第二天早上,营地的气氛彻底变了。
沈云昕起了个大早,走出去一看,营地里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昨天多了好几倍。士兵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热。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走路的速度都放慢了,连眼神交汇都比平时短了一截。
皇帝的御帐外面,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军,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高德全站在御帐门口,脸色比昨晚更难看,眼袋大得像是挂了两个水袋。
沈云昕去了顾婉清的帐篷。
顾婉清已经起来了,坐在椅子上喝茶,脸色不太好,但比帐篷里那些人平静得多。她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两个皇子遇刺这种事虽然不算小事,但也不至于让她慌了神。
“姨母。”沈云昕行了个礼,在她旁边坐下。
“听说了?”顾婉清放下茶杯,看着她。
“听说了。”沈云昕点头。
顾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沈云昕意外的话。
“云昕,你收拾一下,明天回宫。”
沈云昕一愣:“明天?”
“围场不安全。”顾婉清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待在这里不合适。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回宫。”
“可是表哥的伤——”
“珩儿的伤不碍事。”顾婉清打断了她,“倒是你,在这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沈云昕看着姨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也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她点了点头,“听姨母的。”
顾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收拾东西。”
沈云昕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姨母,”她说,“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身后安静了一瞬。
“我还要在这里待几天。”顾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珩儿需要人照顾。”
沈云昕没有回头,掀帘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想去找赵元珩道个别,走到他帐篷门口的时候,被侍卫拦住了。
“沈小姐,太子殿下正在见客,请稍后再来。”
沈云昕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赵元珩在见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见完。但她有一种直觉——从明天开始,她可能要很久都见不到赵元珩了。
回宫以后,她又是沈家的幺女,住在沈家的院子里,吃沈家的饭,过沈家的日子。太子是太子,她是她,隔着几道宫墙,隔着君臣之分,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这样更好。
距离远一点,心就静一点。
下午,沈云昕在帐篷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就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几样首饰。翠儿手脚麻利地叠好衣裳装进包袱,她坐在旁边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小姐,您不是说要学骑马吗?”翠儿一边叠衣裳一边问,“回去还学不学了?”
沈云昕想了想。
“学。”她说,“回去找个师傅,好好学。”
“为什么呀?”
“因为不会骑马,连跑都跑不掉。”
翠儿听不懂这句话,但她觉得小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太像是开玩笑。
傍晚,沈云昕正在帐篷里喝茶,账帘被掀开了。
赵元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左臂上缠着纱布,但比昨天利落了一些,纱布上也没有新的血迹渗出。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晚好了些,至少不像昨晚那样白得像纸。
沈云昕站起来行了个礼:“表哥怎么来了?你伤还没好,别乱走动。”
赵元珩在她对面坐下,翠儿赶紧上了茶。
“听说你明天回宫?”赵元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姨母让我回去。”沈云昕说,“说围场不安全。”
赵元珩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也好。”他说,“宫里比这里安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帐篷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表妹,”赵元珩忽然开口,“昨天你大哥到的?”
“是,午后就到了。”
“沈大人是个能人。”赵元珩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有他在,你在京城我也放心一些。”
沈云昕愣了一下。
“表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似的。我就是回宫,又不是去天涯海角。”
赵元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就是这么一说。”
他又坐了一会儿,多半时间是沉默的,偶尔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话。沈云昕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又没有说出口。
走的时候,赵元珩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
沈云昕低头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香囊,鹅黄色的缎面上绣着一枝淡粉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绣娘的手艺。
“拿着。”赵元珩说,语气很随意,“安神的。晚上放在枕头底下,睡得踏实。”
沈云昕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香飘进鼻子里,清凉而不刺鼻。
“谢谢表哥。”她把香囊攥在手心里。
赵元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沈云昕低头看着手里的香囊,鹅黄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枝淡粉色的兰花绣得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真的一样。
他把香囊放下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只是轻轻一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几乎感觉不到。
但沈云昕感觉到了。
她把香囊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下来。那股淡淡的药草香从枕头底下飘上来,不浓不淡,刚刚好。
她闭上眼睛,在药草香里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