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回宫
回宫的路比来时走得快。
也许是马车夫知道车里坐的是皇后的外甥女,不敢在路上耽搁。也许是马儿们也闻到了秋天的味道,想早点回到温暖的马厩里去。也许只是沈云昕自己的错觉——去的时候是未知,回来的时候是已知,已知的路总是比未知的路短一些。
沈云昕靠在马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
官道两旁的树叶比来时更黄了,有些已经开始往下落。一阵风吹过,金黄色的叶子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有几片叶子从车窗飘进来,落在她的膝头上,薄薄的,脆脆的,拿起来一捏就碎了,在手心里化成一小撮金色的粉末。
翠儿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装衣裳的包袱,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她昨晚没睡好,沈云昕知道。翠儿这丫头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害怕。这两天围场出了这么多事,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怕是夜里连眼睛都不敢合。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沈云昕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一团被猫玩散的毛线,怎么理都理不出个头绪。赵元珩受伤的样子,赵元慎躺在床榻上白得像纸的脸,大哥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柳明珠在月光下那句“这里不如宫里安全”——
每一个画面都在脑子里转,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的,停不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画面一个个按下去,像按进水里一样,按下去一个,浮上来另一个。
算了,不想了。
回宫就好了。
回宫以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她住进永宁宫的偏殿,每天陪姨母用早膳,下午去御花园喂鱼,晚上看看书,早早就睡了。没有刺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咸鱼的日子,还是可以继续的。
马车进了宫门之后,路上的行人就少了。宽阔的宫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站岗的侍卫,穿着盔甲,手持长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雕塑。
沈云昕看着那些侍卫从车窗外一一掠过,忽然想起大哥给她的那块铜令牌。她摸了摸怀里,令牌还在,贴着胸口,凉凉的。
大哥也在围场。
她回来了,大哥还在那里。
马车在永宁宫门口停了下来。
沈云昕下了马车,站在永宁宫的门口,看着那块写着“永宁宫”三个字的匾额。
不到半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当是来度假的,住几天就回去”。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不知道柳明珠是谁,不知道赵元珩会受伤,不知道秋猎会发生那么多事。
现在她知道了。
而“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知道的越多,心就越重。
“小姐,进去吧,外面冷。”翠儿抱着包袱,在旁边小声说。
沈云昕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了永宁宫。
永宁宫还是老样子——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还在,花期已经过了,花瓣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像给地面铺了一层碎金子。廊下的兰花还在,叶片还是油绿油绿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和桂花的残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让人心安。
但沈云昕觉得,这座宫殿比以前空了一些。
不是真的空了,是少了姨母。姨母还在围场,没有跟她一起回来。这座宫殿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只有她一个“主人”,宫女太监们还在,该扫地的扫地,该浇花的浇花,该站的站岗,该传话的传话,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和她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种“有人在家里等着”的感觉,没有了。
沈云昕走进偏殿,翠儿跟在后面,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沈云昕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着翠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半个月。她在这间偏殿里住了半个月。半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刚从风寒中痊愈的病人,心里装着“当咸鱼”的伟大梦想。半个月后的今天,她经历了太后宴席上柳明珠的试探,经历了秋猎中太子的遇刺和三皇子的遇刺,经历了从围场匆匆回宫的突然离别。
半个月,像过了半年。
“小姐,”翠儿忽然回过头来,“您饿不饿?奴婢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沈云昕摇了摇头:“不饿,你休息吧。”
翠儿应了一声,继续叠衣裳。
沈云昕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二姐叠的方胜纸条,太后赏的白玉镯子,大哥给的铜令牌。她伸手摸了摸那块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像是大哥在跟她说“我还在”。
她把抽屉合上,重新坐回窗前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天黑。几只麻雀在桂花树的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
沈云昕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写一封信。
不是给二姐,是给大哥。
写什么呢?写“我已平安回宫,勿念”?写“围场的事我不问,你也别掺和太深”?写“表哥的伤怎么样了,三皇子的伤怎么样了,柳明珠还在不在”?
不,这些话不能写。写了就是证据,万一信被人看了,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沈云昕把那些想说的话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剩下最后一句,最安全的一句,最不会出错的一句。
“大哥,我到家了。”
就这五个字。
她磨了墨,铺开信笺,提笔写下这五个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她不在乎了。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放在桌上。
“翠儿,”她朝外喊了一声。
翠儿从外间跑进来。
“这封信,让人送到围场去,交给我大哥。”沈云昕把信封递给她,“亲手交给他,不要转手。”
翠儿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云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偏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她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地放松下来,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毛巾,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回到永宁宫的第一个晚上,沈云昕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这间偏殿她已经住了半个月,比沈家闺房的床还熟了。也不是因为换了环境——永宁宫的一草一木她都认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正殿去。
失眠的原因是安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围场的风声,没有马的嘶鸣,没有篝火噼啪的声响,没有远处传来的歌声和笑声。这里只有墙,高高的墙,把外面的世界全都挡住了,挡住了风,挡住了声音,挡住了所有不该进来的东西。
但墙也挡住了她自己。
沈云昕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压着赵元珩送的那个安神香囊,淡淡的药草香从枕头底下飘上来,闻着让人心里发软。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香囊,缎面滑滑的,凉凉的,像是一片被秋雨打湿的花瓣。
她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云昕起得很晚。
没有姨母在,没有人催她用早膳,没有人坐在餐桌对面陪她吃饭。翠儿端来了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小笼包,一碟酱菜,摆在桌上,整整齐齐的,和姨母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沈云昕看着那些碗碟,总觉得少了什么。
“小姐,您怎么不吃?”翠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吃。”沈云昕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小笼包是热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让人眉毛都能飞起来。但她嚼了两下就咽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她吃了三个小笼包,喝了半碗粥,放下了筷子。
“翠儿,收拾了吧。”
翠儿看着碗里剩下的小笼包和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上午,沈云昕在偏殿里看书。
还是那本《前朝旧事录》,翻到了“永宁之变”那一章。这一章讲的是前朝一场宫廷政变——皇后与权臣勾结,废了太子,立了自己的儿子,后来权臣反目,杀了皇后,废了新太子,自己登基做了皇帝。登基不到一年就被各地的藩王联合起来推翻了,最后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沈云昕看着这一章,觉得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不是因为书里的故事可怕——这些故事在史书上比比皆是,看多了就麻木了。让她发凉的是,她在这本书里看到了太多和前朝相似的东西。
皇后、太子、皇子、权臣、选妃、站队、暗杀——
历史真的在重复自己。
就像一条河,你以为你站在岸边看着河水流动,其实你也在水里,也在跟着河水一起流。你以为是旁观者,其实你也是局中人。
沈云昕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读书读得眼睛酸,心更酸。
下午,沈云昕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的菊花还在开着,黄的白的紫的红的,一丛一丛的,比半个月前开得更盛了,有些已经开始打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不像之前那么鲜亮了。那方小池塘还在,池水还是碧绿碧绿的,几尾锦鲤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
沈云昕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馒头——她出门前从偏殿顺手拿的,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她掰下一小块,撒进水里。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挤过来,红的白的金的,挤成一团,水花四溅。
“我又回来了。”沈云昕对着那些锦鲤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们想我没?”
锦鲤们只顾着抢食,没有人回答她。
她掰了第二块,撒得远一些。
“你们说我是不是傻?在宫里的时候想回家,回到家又想回宫。在围场的时候想回宫,回到宫又想回围场。”她苦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这种命,站在哪里都觉得另一个地方更好。”
锦鲤们吃完了馒头屑,慢悠悠地散开了,各游各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沈云昕看着那些鱼,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在围场的时候,赵元珩对她说“在宫里,不争才是争”。那时候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不争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是做在暗处,让人看不见。
就像那些锦鲤,在水面上看,它们只是在游来游去,悠闲得很。但你如果潜到水底去看,就会看到它们在争,在抢,在夺,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夺生存的空间。只是水面以上的世界,看不见这些。
沈云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回去吧。
她走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宫装的中年女人,四十来岁,面容姣好,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排场不小,但气势不如姨母。
沈云昕在宫里住了半个月,已经认全了这些面孔。
贤妃,三皇子赵元慎的母妃。
沈云昕行了个礼:“贤妃娘娘安好。”
贤妃停下脚步,看着沈云昕。
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的井水,看一眼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沈云昕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家丫头?”贤妃的声音比她的眼神还要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听说你在围场住了几天?”
沈云昕心里“咯噔”了一下。
贤妃问她围场的事。围场发生了什么?三皇子遇刺了。贤妃是三皇子的母妃,她知道自己的儿子遇刺了,她知道儿子躺在床榻上,左肩上有一个被箭矢穿透的窟窿。
她现在问“围场的事”,是想知道什么?
沈云昕脑子里转了几百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告诉她要小心。
“回贤妃娘娘,是住了几天。”沈云昕答得不卑不亢,“姨母带我去的,见识了不少新鲜事。”
“新鲜事?”贤妃冷笑了一声,“怕不只是新鲜事吧。”
沈云昕没有接话。
贤妃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合心意的东西。
“听说太子遇刺的时候,你也在现场?”贤妃问。
这个问题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把刀,冷得刺骨。
沈云昕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答:“回贤妃娘娘,太子表哥遇刺的时候,我正在从营地往山里的路上。听见马蹄声跑出来看,正好碰到表哥他们从山里出来。不算在现场,算在路上。”
她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经过甄选,像在刀尖上跳舞。
“哦?”贤妃挑了挑眉,“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表哥受伤了。”沈云昕说,“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到。”
贤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知不知道,我儿子也受伤了?”贤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沈云昕能听见,“也是在围场,也是被人暗算。”
沈云昕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听说了。”她说,声音不大,“三皇子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贤妃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倒是会说话。”贤妃说,“和你姨母一样。”
说完,她带着那群宫女太监走了,紫色的背影在菊花丛间渐渐远去,像一朵会走路的紫云。
沈云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面。
手心全是汗。
翠儿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姐,贤妃娘娘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云昕的声线比平时紧了一些,她自己也感觉到了,清了清嗓子,“就是来探探口风。”
“探什么口风?”
“探我知道多少。”沈云昕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走吧,回去再说。”
回到永宁宫的路上,沈云昕一直在想贤妃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不是怀疑,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怨恨。
贤妃在怨恨她。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事,而是因为她和皇后有关系,她是皇后的人。在三皇子遇刺这件事上,贤妃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对象。太子她不敢动,皇帝她不敢动,皇后她动不了——那就只能动她身边的人了。
沈云昕,就是皇后身边最近的那个人。
“翠儿,”沈云昕忽然停下脚步。
“在呢小姐。”
“这几天,你帮我留意一下,贤妃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翠儿一愣:“贤妃娘娘的动静?奴婢怎么留意?奴婢连贤妃住哪儿都不知道。”
沈云昕想了想,说:“不用特地去打听,就是平时在宫里走动的时候,多听听,多看看。听到什么奇怪的事,回来跟我说就行。”
翠儿点了点头,虽然脸上写满了“我不太明白但我听小姐的话”。
回到偏殿,沈云昕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贤妃今天来找她,说明三皇子遇刺这件事,在宫里已经传开了。传开的方式可能不是正式的通报,而是小道消息——宫女传太监,太监传侍卫,侍卫传命妇,命妇传贵女,一圈传下来,每个人都知道了一点,但每个人知道的都不一样。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沈云昕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她拿出二姐叠的那个方胜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别闯祸,听姨母话”。
二姐说得对。
别闯祸。听姨母话。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永宁宫里,不出门,不惹事,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贤妃来找她,她客客气气地接待;柳明珠来找她,她客客气气地接待;谁来都一样,客气,但不过心。
她把这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重新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深处。
傍晚,沈云昕一个人在偏殿用了晚膳。
翠儿端来了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碟小菜、一碗鸡汤。饭菜的量比平时少了一些,大概是御膳房的人知道皇后不在,不需要准备那么多。
沈云昕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在沈家用晚膳的时候,二姐坐在她对面。有时候大哥也在,坐在她左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边吃边聊,虽然聊的大多是些“今天吃什么了”“明天干什么”之类的废话,但那种热热闹闹的感觉,让人心里踏实。
在永宁宫,对面坐的是姨母。姨母吃饭慢,她也跟着吃得慢。姨母不说话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谁也不觉得尴尬。
但现在,对面没有人。
椅子空着,碗碟空着,杯子空着,一切都空着。
沈云昕吃了几口菜就没了胃口,放了筷子。
“翠儿,端走吧。”
翠儿看了看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想说“小姐您再吃几口”,但看了看沈云昕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
沈云昕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最后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晕开,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慢慢地消失。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悠长,像是在说“天黑了天黑了该睡了”。
沈云昕站起来,关了窗,回到床榻边。
她脱了外裳,钻进被窝。枕头底下那个安神香囊还在,淡淡的药草香从底下飘上来,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地吹气。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香囊。
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赵元珩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他穿着银白色的骑装,骑着白马,从山路的拐弯处冲出来。他的左臂上全是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柔和——
沈云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想多了就睡不着了。
睡不着明天就没精神了。
没精神就没法应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麻烦了。
枕头底下,香囊里的药草香一丝一丝地飘上来,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但她觉得,那句话应该是——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