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归来(三皇子)
三皇子回宫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雨丝落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把整座宫城洗得干干净净。红墙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更深了,像是涂了一层新鲜的朱漆;黄瓦被雨水冲刷后更加鲜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金色的光。
沈云昕站在永宁宫门口,看着这场雨。
她没有撑伞,就站在廊下,伸出手去接雨水。雨丝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像是一根根冰做的线,碰到皮肤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湿润。她把手缩回来,在手心里握了握,那些雨水就从指缝间流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小姐,进去吧,外面凉。”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急得团团转,“您病刚好没几天,别再着凉了。”
“知道了。”沈云昕接过披风披上,但没有进去,依然站在廊下看着雨幕。
三皇子今天回宫。
按照规矩,皇子回宫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大张旗鼓地迎接。但沈云昕知道,今天宫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在赵元慎身上——他的伤好了没有,他的状态怎么样,他回来之后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宫里的风向。
午时刚过,雨小了一些,从“筛面粉”变成了“飘柳絮”。沈云昕正在偏殿里看书,翠儿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小姐,三皇子殿下回来了!”
沈云昕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纸,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马车声、脚步声、人声,杂沓而纷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走到哪儿了?”她问。
“刚进宫门,往贤妃娘娘的宫里去了。”翠儿喘匀了气,“奴婢远远看了一眼,三皇子殿下坐在轿子里,帘子放下来的,看不见人。轿子旁边跟着好几个太医,还有一大队侍卫,排场可大了。”
沈云昕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窗前。
轿子放下帘子,看不见人。这说明赵元慎的状态可能不太好,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不能见人。一个需要把帘子放下来才能出行的人,伤怎么可能好利索了?
但他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因为围场不安全?因为宫里的太医更好?还是因为——他不想在围场多待一天,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沈云昕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最后一种可能性最大。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遭遇了刺杀,侥幸没死,他这辈子都不会想再回到那个地方。赵元慎能活着从围场回来,已经是命大了。
下午,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宫城照得亮堂堂的。屋檐上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沈云昕换了一身衣裳,去了顾婉清的正殿。
顾婉清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去看看三皇子?”顾婉清问,语气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云昕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都瞒不过姨母。”她在顾婉清旁边坐下,“三皇子殿下回来了,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毕竟在围场的时候,他也来看过我。”
顾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沈云昕脸上停了一瞬。
“去吧。”她说,“带上翠儿,早去早回。”
沈云昕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婉清忽然叫住了她。
“云昕。”
她转过头。
“见了贤妃,少说话。”顾婉清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不用反驳,不用解释,不用附和。”
沈云昕点了点头:“知道了,姨母。”
三皇子的宫殿叫承恩宫,在皇宫的西边,离永宁宫比东宫远一些,走路要两刻钟。沈云昕带着翠儿走在宫道上,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宫里飘来的檀香,闻着让人心里安静。
承恩宫门口站着几个侍卫,和东宫门口的一样,都是禁军的人,腰间的牌子沈云昕认得。看来皇帝对两个皇子遇刺的事还是很在意的——不是在意他们受了多少苦,而是在意“皇子遇刺”这件事本身。皇家的脸面,比皇子的命重要。
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一个宫女,是贤妃身边的人,上次来送点心的那个。
“沈小姐,贤妃娘娘请您进去。”
沈云昕跟着她走进承恩宫。
承恩宫的格局和永宁宫不一样,院子比永宁宫大,但布置得更加精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着花鸟图案,做工很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正殿里,贤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妆容比平时浓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掩饰疲惫,掩饰焦虑,还是掩饰别的什么,沈云昕看不出来。
“沈家丫头来了?”贤妃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坐吧。”
沈云昕行了个礼,在客位上坐下。
“贤妃娘娘安好。听说三皇子殿下回宫了,孙女来看看。殿下伤情如何?”
贤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还好。”她说,语气淡淡的,“太医说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不能动,得再养些日子。”
沈云昕点了点头:“殿下吉人天相,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贤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和在御花园时一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倒是会说话。”贤妃放下茶杯,“和你姨母一样,嘴甜。”
沈云昕笑了笑,没有接话。姨母教她的——少说话,不反驳,不解释,不附和。贤妃说什么,她听着就行。
“三皇子在里间歇着。”贤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沈云昕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贤妃会主动提出让她去看赵元慎。她今天来,本意只是在外面问个安,没打算进去看人。毕竟赵元慎是皇子,她是外甥女,男女有别,虽然没有亲兄妹那么严格的避讳,但也不该随便进人家的寝殿。
但贤妃提出来了,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会让贤妃多想——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不敢见我儿子?
“好。”沈云昕站起来,“孙女去看看殿下。”
贤妃点了点头,招来一个宫女,领着沈云昕进了里间。
里间的光线比外殿暗了很多,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纱帘,把外面的光挡去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胸口发闷。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两只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沈云昕走过去,站在床榻边,低头看着赵元慎。
他的左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从衣领里露出来,白得刺眼。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凌乱地铺在枕头上,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黑色丝线。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颊也凹进去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秋猎时瘦了一圈,也老了一圈。
沈云昕站在床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好好养伤”?太敷衍。“殿下受罪了”?太假。“殿下一定会好起来的”?太像在背课文。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赵元慎。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赵元慎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赵元慎,眼睛里总是带着一丝笑意,一丝慵懒,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沉。但此刻,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看见沈云昕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像是一台老旧的相机在对焦。
“表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含了一口沙子。
“殿下。”沈云昕微微福了福身,“孙女来看看殿下,殿下好好养伤,孙女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表妹。”赵元慎又叫住了她。
沈云昕停下来,转过头。
赵元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沈云昕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里间。
从承恩宫出来,沈云昕的步子比去的时候快了很多。
翠儿跟在她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小姐,您怎么了?”翠儿喘着气问,“三皇子殿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云昕的步子没有慢下来,“走吧,回去再说。”
她不是在逃避什么,她是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
赵元慎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上辈子在投行里,有一个同事,平时对谁都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谁都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后来公司出了事,有人举报他贪污公款,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他被带走的那天,沈云昕刚好在公司门口碰见他。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羞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他在说“你没想到吧”,又像是他在说“你们都会后悔的”。
赵元慎今天看她的眼神,和那个同事被带走那天的眼神,有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沈云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联想。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是她太敏感了,也许是她看谁都像坏人。
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上辈子在投行里,她的直觉救过她无数次。一个交易对手靠不靠谱,一个项目能不能做,一个团队值不值得信任——她的直觉从来没有骗过她。
她的直觉告诉她,赵元慎这个人,比她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回到永宁宫,沈云昕先去正殿给顾婉清请了安,把去承恩宫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顾婉清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但没有追问细节。沈云昕说完,顾婉清只说了一句“去歇着吧”,她就回了偏殿。
她在窗前坐下,看着窗外的天。
雨后的天空格外的蓝,蓝得像是在水里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是一群赶路的羊。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悠长,像是在跟同伴打招呼。
沈云昕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铜令牌。令牌贴着袖子内侧,凉凉的,冰得她手指一缩。
大哥还在围场没有回来。
皇帝回宫的时候,大哥没有跟着回来。他留在围场,继续查两个皇子遇刺的案子。沈云昕不知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想给大哥写封信,但不知道写什么。“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不能写,写了就是打探案情,万一信被人看了,会给大哥惹麻烦。“你什么时候回来”不能写,写了显得她不成熟,大哥在办正事,她不能催他回来。
想来想去,只能写一句“大哥你保重身体”。
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沈云昕最终还是写了。她磨了墨,铺开信笺,提笔写下“大哥你保重身体”七个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翠儿,”她朝外喊了一声,“这封信,找人送到围场去,交给我大哥。”
翠儿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云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赵元慎躺在床榻上的样子——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没有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忽然睁开的、空荡荡的眼睛。
她不知道赵元慎想跟她说什么。也许是“谢谢你来探望”,也许是“你别来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她猜不到的话。但他最终只说了“谢谢”,一个最安全、最不会出错、最没有信息量的词。
和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一样。
滴水不漏。
夜幕降临,永宁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沈云昕陪顾婉清用了晚膳,然后回了偏殿。翠儿已经铺好了床,被褥里塞了汤婆子,暖烘烘的,躺进去像钻进了一个温暖的茧。
她脱了外裳,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底下的安神香囊散发出一丝一丝的药草香,凉丝丝的,和昨晚一样。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缎面滑滑的,凉凉的,和昨晚一样。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但她觉得,今天晚上和昨天晚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今天见了赵元慎,心里多了一些东西;也许是今天给大哥写了信,心里多了一些牵挂;也许只是今天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风比昨天凉了一点,灯比昨天暗了一点。
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变化,小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说不清楚的变化,也是变化。
沈云昕闭上眼睛,在药草香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大雾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厚得像是一堵墙。她在雾里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走了多少个方向。雾始终没有散,她始终没有走出去。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片。
不是眼泪,是口水。
沈云昕看着那一小片水渍,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原来在梦里,她不是在迷路,是在睡觉。
连在梦里都在睡觉,她这个咸鱼当得也算尽职了。
她坐起来,擦了擦嘴角,朝外喊了一声。
“翠儿,今天吃什么?”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云昕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一生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这里。在永宁宫,在偏殿,在这间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的屋子里,好好地活着。
这就是她的“争”。
不争的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