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涟漪
三皇子回宫的第三天,宫里下了一场大雨。
不是秋猎时那种细细密密的雨丝,而是真正的、铺天盖地的暴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天上往地上倒黄豆。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打得泛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雾,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的人,站都站不稳。一阵大风吹过来,雨幕被吹得斜了,打在廊柱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沈云昕站在偏殿的窗前,隔着窗纸听雨。
她看不见外面的雨有多大,但她听得见。那声音不是一种,是好多种混在一起的——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是脆的,打在石板上的声音是闷的,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是沙沙的,打在灯笼纸上的声音是噗噗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杂乱而热闹。
翠儿在屋里做针线,绣的是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兰花看起来像一棵长歪了的葱。她绣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窗外,叹一口气,又低下头继续绣。
“翠儿,”沈云昕转过身,看着她,“你叹什么气?”
“奴婢没叹气。”翠儿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叹了。从我转身到现在,你叹了至少三口气。”
翠儿的嘴瘪了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说吧。”沈云昕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像是一把细小的刀子,“我不骂你。”
翠儿放下手里的绣活,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姐,您这几天不怎么说话了。”
沈云昕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怎么不说话了?”她放下茶杯,“我天天跟你说话。”
“不是那种说话。”翠儿摇了摇头,努力组织语言,“是那种……平时您会跟奴婢说好多话,说书上的事,说宫里的新鲜事,说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干什么。但这几天您不怎么说了,就是看书,写字,坐着发呆。奴婢问您话,您就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沈云昕沉默了片刻。
翠儿说得对。她这几天确实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三皇子回来了,宫里的气氛变了,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是走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生怕哪一脚踩重了把冰面踩裂了掉进冰水里。她也被这种气氛影响了,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越来越没有内容。不是刻意为之,是不自觉地就变成了这样。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吧。”沈云昕找了一个借口,“下雨天本来就闷,不想说话。”
翠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写着“我信你才有鬼”,但她没有拆穿,低下头继续绣那棵歪歪扭扭的兰花。
沈云昕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倒黄豆”变成了“筛面粉”。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根细枝折断了,耷拉着脑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罚站的孩子。树叶被雨水冲刷得油绿油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她看了片刻,关上窗,重新坐下,翻开那本还没看完的《前朝旧事录》。书已经翻到了最后几十页,讲的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的故事。那个皇帝在位时间不长,只有短短六年,但这六年里发生了太多事——权臣专权、后宫干政、皇子谋反、外敌入侵,每一样都是能把一个国家搞垮的大事。六年后,这个皇帝在一场宫廷政变中被废了,废他的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叔叔。新皇帝登基不到三年,又被自己的儿子杀了。
沈云昕看着这些记载,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看多了。当你看了太多王朝更替、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故事,你就会发现,历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剧本,只是演员换了名字。今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是主角;明天你被赶下去了,你就是反派。没有谁永远是好人,也没有谁永远是坏人,只有赢家和输家之分。
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翠儿,今天初几了?”
“八月十八了,小姐。”
八月十八。她在宫里住了快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刚从风寒中痊愈的病人,躺在沈家的床上,心里装着“当咸鱼”的伟大梦想。一个月后的今天,她经历了那么多——太后的宴席、柳明珠的试探、御花园的偶遇、秋猎的刺杀、三皇子的回宫——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心上,把她的“咸鱼梦”压得粉碎。
她从抽屉里拿出二姐叠的那个方胜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六个字——“别闯祸,听姨母话。”
纸条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稍微用力就会裂开。字迹也有些淡了,但那一笔一划还是端端正正的,像是二姐就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你给我老实点”。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三颗松果。松果在抽屉里滚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拿起那颗金黄色的,放在手心里,对着光看。松果的鳞片排列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像是螺纹。鳞片的边缘有些微微翘起,露出里面的种子。种子很小,比芝麻大不了多少,黑褐色的,一颗一颗地嵌在鳞片的根部。
她不知道这些种子还能不能发芽。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即使能,她也不会把它们种下去——种在永宁宫的花盆里,长成一棵松树?那不现实。松树不是种在花盆里的东西。
她把松果放回抽屉,关上,上了锁。
雨在下午停了。
雨停之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把湿漉漉的大地照得亮堂堂的。院子里积水很深,翠儿卷起裤腿跑出去看了看,回来说“都快没过脚踝了”。沈云昕探头看了一眼,果然,院子里那几盆兰花的底座都泡在水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她正站在门口看水,福安来了。
福安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袍角湿了一大截,鞋上全是泥点子,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笑容还是那样妥帖,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小姐,”福安行了个礼,“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趟。”
沈云昕一愣:“现在?”
“现在。”福安笑着说,“殿下说,雨停了,正好出来走走,别闷在屋里发霉。”
沈云昕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话倒像是赵元珩说的——表面上是关心,骨子里是调侃。
“行,我去换身衣裳。”
她转身回了偏殿,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一件浅蓝色的褙子,配白色的中衣,头发重新梳了梳,插了一支白玉簪。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才跟着福安出了门。
雨后的宫道不好走。
青石板上全是积水,有些地方水深得能没过鞋面。沈云昕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着,像是在走一条不太稳当的独木桥。福安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到一个水坑前面都会停下来,等她走过去了再继续走。
“福安公公,”沈云昕一边走一边问,“殿下今天精神怎么样?”
“好多了。”福安回过头来,笑着说,“今天上午看了两个时辰的奏折,中午还练了半个时辰的字。王太医说殿下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再过四五天就能拆纱布了。”
沈云昕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又轻了一些。
到了东宫,福安把她领进书房,然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和外面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赵元珩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左臂上还缠着纱布,但比上次又薄了一层,薄得能看见纱布下面的皮肤颜色了。
听见脚步声,赵元珩抬起头,放下笔,嘴角弯了一下。
“表妹来了?坐。”
沈云昕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左臂上。
“表哥的纱布又薄了一层。”她说。
“你眼倒是尖。”赵元珩动了动左臂,动作比之前利落了很多,“王太医说伤口长得不错,再过几天就不用缠了。”
“那就好。”沈云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的,还冒着热气,碧螺春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流,“表哥找我来有什么事?”
赵元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沈云昕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说“能”显得矫情,说“不能”显得生分,说什么都不太对。她干脆不说了,低头喝茶。
赵元珩也没有再说话,拿起笔继续写奏折。沈云昕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喝茶,看他写字。他的字写得很好,笔画遒劲有力,结构严谨方正,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童子功。不像她的字,软塌塌的,像是没有骨头的人写出来的。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能听见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屋檐上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沈云昕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舒服。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放松的、像被温水泡着的安静。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防备。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喝茶,看他写字。
什么都不用想。
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元珩放下笔,把奏折合上推到一边。
“表妹,”他抬起头看着她,“三弟回宫那天,你去看了他?”
沈云昕点了点头:“去了。”
“他怎么样?”
“看起来还好。”沈云昕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脸色不太好,精神也不太好,但他能说话了,思路也清楚。”
赵元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沈云昕摇了摇头,“就说了句‘谢谢’,别的什么都没说。”
赵元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云昕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但她在投行里锻炼出来的那双眼睛告诉她,这种平静是表面的,湖水底下一定有东西在动——也许是鱼,也许是暗流,也许是一块快要浮上来的石头。只是她看不到。
“表哥,”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赵元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审视,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或者两者兼有。
“为什么这么问?”他说。
“因为你不会无缘无故叫我过来。”沈云昕说,语气很坦然,像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你叫我过来,一定是有事。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我不是必须要知道。”
赵元珩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只不安分的蝴蝶。
“表妹,”赵元珩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父皇今天上午找我了。”
沈云昕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皇上找表哥说什么?”她问。
赵元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说选太子妃的事。”
沈云昕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她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皇上怎么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赵元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杯上,像是在看杯中的茶叶沉浮。
“父皇说,这件事不能再拖了。”赵元珩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朝中大臣们已经上了好几轮折子,太后那边也在催。他让我月底之前给他一个答复。”
月底之前。今天是八月十八,离月底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之后,赵元珩就要做出一个决定——选谁做他的太子妃。
沈云昕忽然觉得嘴里很苦。不是茶苦——碧螺春是清香的,不苦。是心里苦,苦味从心里漫上来,漫到喉咙里,漫到舌尖上,把茶香全都盖住了。
“表哥心里有人选了吗?”她问。
赵元珩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口。那个眼神很复杂,复杂得难以拆解,像是把好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灰扑扑的混沌。
柳明珠,她的名字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飘着,没有人说出来,但两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这是太后选中的人,是朝中很多大臣支持的人。如果赵元珩不选她,需要给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不太可能是“我不喜欢她”。
“表妹,”赵元珩忽然问了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你觉得柳明珠这个人怎么样?”
沈云昕愣了一下。
这是赵元珩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了。第一次是在秋猎之前,她回了一句“挑不出毛病”。这一次,她不能再说“挑不出毛病”了。不是因为她对柳明珠的看法变了,而是因为她自己变了。她在宫里待了一个月,经历了一些事,认识了一些人,她不再是一个刚到京城、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了。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沈云昕说,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
赵元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她是好人还是坏人?”他问。
沈云昕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可以简单地分成好人和坏人。”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不得已。柳明珠做的事,站在她的立场上,也许都是对的。”
赵元珩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刚才浓了几分。
“你变了。”他说。
沈云昕愣了一下:“什么?”
“你变得会说话了。”赵元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前你说话直来直去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现在这把刀有鞘了,拔出来的时候别人不一定知道,但扎进去的时候一样疼。”
沈云昕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骂她,但她觉得这大概是在夸她。
“表哥,”她放下茶杯,看着赵元珩的眼睛,“选太子妃这件事,我帮不了你。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谁都替不了你。”
赵元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后的天空格外的干净,没有一丝云,像是一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蓝玻璃。西边的天际线处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是夕阳最后的余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东边已经有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不大,但很亮,像是一颗被人钉在天幕上的银色钉子。
沈云昕走在宫道上,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翠儿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忍住了。她看得出小姐心情不太好,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去东宫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沈云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情好不好。
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闷,像是一个人待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空气够用,但总觉得不够新鲜。
赵元珩要选太子妃了。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从她第一天进宫就知道。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件事真正摆在面前、有了具体的时间表、不再是“将来时”而是“现在进行时”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她又不是太子妃的人选——姨母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当太子妃,她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她只是一个来帮忙的、临时住一阵子的、随时可以打包走人的外甥女。太子妃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她没有关系。
但她就是难受。
沈云昕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
“翠儿,”她回过头,“回去帮我磨墨,我要写信。”
“写给谁?”
“给我二姐。”
翠儿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回到永宁宫,沈云昕先去正殿给姨母请了安。顾婉清正在跟几个宫女交代明天的事,见她进来,挥了挥手让宫女们退下。
“怎么了?”顾婉清看着她,“去了一趟东宫,脸色就不太好了。”
沈云昕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婉清微微挑眉的话。
“姨母,表哥月底之前要选太子妃了。”
顾婉清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皇上跟他说的?”她问。
“嗯。”
顾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表哥有没有跟你说,他心里有谁?”
沈云昕摇了摇头:“没有。”
顾婉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件事,你不用操心。”顾婉清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你表哥心里有数。”
沈云昕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操心,我只是觉得有点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正殿出来,沈云昕回了偏殿。
翠儿已经把墨磨好了,砚台里的墨汁浓黑如漆,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沈云昕铺开信笺,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跟二姐说很多话——说三皇子回宫了,说表哥月底要选太子妃了,说她心里很闷但不知道为什么闷。但这些话她不能写。写了就是证据,万一信被人看了,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
她想了想,最终只在信上写了一句话。
“二姐,桂花开了吗?”
写完,她看着这五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信里什么都没说,但二姐一定能看懂。不是因为二姐会读心术,而是因为她们是姐妹。姐妹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写在纸上。有什么事需要说的时候,写一句“桂花开了吗”,二姐就知道她不是在问桂花,而是在问“你还好吗”。
“翠儿,”她把信封递给翠儿,“找人送回沈府。”
“就这一句?”翠儿看着信封上“二姐亲启”三个字,一脸难以置信。
“就这一句。”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拿着信转身出去了。
沈云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赵元珩的脸——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奏折,手里拿着笔,低着头写字的认真样子。他抬起头看见她进来时嘴角那个不经意的弯度。他问“你觉得柳明珠这个人怎么样”时眼神里的那一丝认真。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是被人用刀刻在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掉。
她睁开眼睛,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按下去。
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惦记的不要惦记。不该放在心上的不要放在心上。
她只是来帮忙的。忙帮完了,就该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安神香囊散发出一丝一丝的药草香,凉丝丝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从枕头底下流出来,流过她的头发,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脖子,流进她的心里。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黑暗里,药草香更浓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种味道永远记住。
然后她告诉自己,该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管心情好不好,日子都要过。这就是活着——不是因为你开心所以活着,而是因为你活着,所以要尽量让自己开心。
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睡吧。
然后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