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近与远
给二姐的信送出去之后,沈云昕以为要等上好几天才能收到回信。毕竟从宫里到沈家,虽然不算远,但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大半天。她把这件事放下了,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可她没想到的是,信送出去的当天晚上,回信就到了。
送信的不是别人,是沈云瑾身边的贴身丫鬟——一个叫秋月的姑娘。秋月比翠儿大两岁,十六七的样子,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不算出众,但胜在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颗黑葡萄,滴溜溜地转。她在沈家待了六七年,是沈云瑾一手调教出来的人,做事麻利,嘴也严实,跟翠儿那种傻白甜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秋月进了偏殿,规规矩矩地给沈云昕行了个礼,双手递上一封信。
“二小姐说了,让奴婢亲手交给小姐,不许假旁人之手。”
沈云昕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问了秋月几句家常——母亲身体好不好,父亲最近忙不忙,大哥有没有消息传回来。秋月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沈云昕听完,点了点头,让翠儿带秋月去喝茶歇脚。
秋月退出去之后,沈云昕才拆开信封。
二姐的回信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十几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墨色有深有浅,像是在不同的时间写的——写到后面的时候,笔尖的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干了又蘸,反反复复。沈云昕能想象出二姐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信纸,手里握着笔,写一句停一下,想好了再写下一句。
信上写的是:
“云昕吾妹:
桂花开了。院里的那棵金桂开了满树,母亲让人摘了一些做桂花酱。她说等你回来做桂花糕给你吃。
你在信里只问了桂花,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在问桂花。你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
围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大哥来信说太子和三皇子遇刺,但没细说,只说让你小心,别到处乱跑。你看,大哥都比你可靠,至少他写了三行字,你只写了五个字。
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事不说,憋在心里,憋到实在憋不住了就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五岁那年你摔断了胳膊,疼得直哭,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你就是这样的人。
但我要告诉你,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你在宫里,帮不上忙的人多的是,帮得上忙的人少。但二姐至少能听你说说。有什么事,写在信里。我帮不了你,但我能听。
母亲身体很好,你不用挂念。她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宫里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你。我说有你姨母在,没人敢欺负你。母亲说‘你姨母是皇后,但皇后也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呀’。你看,母亲就是这样,永远不放心。
大哥还在围场没有回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回来,只有一句话——‘一切安好,勿念’。他连写信都这么省字,一个字都不肯多写。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我亲哥。
二姐云瑾字”
沈云昕把这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二姐之前叠的那个方胜纸条拿出来,和这封信放在一起。两张纸并排躺在抽屉里,一张是六个字,一张是十几行字。一张是叠成方胜的,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一张是平平整整的,像是一片秋天的落叶。
六年的沈云昕和十六岁的沈云昕,隔着十年的岁月,在两张纸上对话。
她说自己没事,二姐说“你有事”。她说自己不疼,二姐说“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事不说,憋在心里”。
二姐太了解她了。
了解得让她有点想哭。
沈云昕把抽屉合上,上了锁。
秋月喝了茶歇了脚,又带着沈云昕的回信走了。沈云昕这次写了两行——“我真的没事,别担心。等忙完了就回家。”
她不知道“忙完了”是什么时候。也许是月底,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但她总得给二姐一个念想,给母亲一个念想,给自己一个念想。人活着,全靠念想撑着。没有念想,日子就熬不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云昕去正殿给顾婉清请安。
顾婉清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朝她招了招手。
“云昕,过来坐。”
沈云昕走过去坐下,翠儿站在身后。
“姨母今天气色很好。”沈云昕看着顾婉清的脸,她的脸色确实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像是一朵被雨水浇过的花,慢慢地缓过来了。
“歇了几天,缓过来了。”顾婉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围场那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回来补了几天觉才算回了魂。”
沈云昕笑了笑,没有接话。
“云昕,”顾婉清忽然放下茶杯,看着她,“你大哥今天下午到京。”
沈云昕愣了一下:“大哥要回来了?”
“嗯。案子查得差不多了,皇上让他回来复命。”顾婉清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云昕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他说下午到家,你晚上要不要回去看看?”
沈云昕想了想,摇了摇头。
“等大哥忙完了再来宫里看我吧。”她说,“他刚回来,肯定有很多事要处理。我再过几天就回沈家去了,不急在这一时。”
顾婉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许,也有心疼。
“也好。”她点了点头,“你大哥那个人,刚回来一身的事,你去他也顾不上跟你说话。等他在宫里交了差,让他来永宁宫看你。”
沈云昕点了点头。
她确实想见大哥。围场遇刺之后,她就没再见过他。那些天的担惊受怕,那些天的不安和焦虑,她想跟大哥说,但又知道不能说。说了大哥会担心,担心就会分心,分心就可能出事。
有些人,你越是在乎,就越不能让他们知道你过得不好。
下午,沈云昕在偏殿里看书,翠儿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捡到了金元宝的兴奋。
“小姐,沈大人到宫里了!”
沈云昭到宫里了,但不是来看她的,是去乾清宫向皇帝复命的。沈云昕放下书,站在窗前,透过窗纸往乾清宫的方向看——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乾清宫离永宁宫远得很,隔着一道又一道的宫墙,隔着一座又一座的宫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窗纸。但她还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翠儿,”她忽然回过头,“帮我梳头换衣裳。”
“小姐要出门?”
“不出门。”沈云昕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照了照,“但大哥随时可能来。他来了,我不能穿得乱七八糟的见他。”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沈大人不一定会来”,但看了看小姐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头发梳了个最简单的圆髻,插了一支白玉簪。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配白色的中衣,腰间系着赵元珩送的那块玉佩——她没有刻意选这块,只是随手拿的,拿到哪块是哪块。拿到了这块,她就戴上了。
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什么问题,重新坐回窗前。
等。
等大哥来。
这种“等”和别的“等”不一样。等赵元珩的消息时,她心里是悬着的,七上八下的,像是在走一条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坑的路。等大哥来,她的心是实的,稳的,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稳稳当当地待在坑里,风吹不走,雨冲不动。
但她等了一个下午,沈云昭没有来。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永宁宫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把整座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沈云昕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摆手说“今天不等了,明天再等吧”。
“翠儿,”她转过身,“帮我换身衣裳吧,不换了。”
翠儿正在铺床,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继续铺床,没有问“为什么又不换了”。跟了沈云昕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小姐今天一个想法明天一个想法,不要去问为什么,照着做就行。问了也是白问,因为过一会儿她又会换一个想法。
沈云昕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前朝旧事录》,翻到最后一章。
最后十几页了,读完这本书,她该干什么?她想不出。手边没有其他想看的书,也不想让翠儿再去给她找。读史书太累了,比读话本子累一百倍。话本子读完了就完了,笑一笑就忘了。史书读完了,那些故事还在脑子里转,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不去碰不疼,一碰就疼。
但她还是读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在最后一行的下面看到了四个字——“书不尽言”。不是书里自带的,是有人用毛笔写上去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在做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谁写的?也许是上一个读这本书的人,也许是借这本书的人,也许是某个深夜里无聊的宫女,对着烛光随手写下了这四个字。
书不尽言——意思是“书不能把我想说的话全部写出来”。
沈云昕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酸,像是被人往心里倒了一碗醋,酸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书不尽言。
她也想写这四个字。给二姐的信上,她写了五个字——“桂花开了吗”。她真正想写的话,一个字都没写。不是不想写,是不能写。不能写的事,就说不出口。说不出口的话,就烂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的东西,时间久了就会发霉,发霉了就会烂掉,烂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云昕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几样东西——铜令牌、方胜纸条、白玉镯子、安神香囊、三颗松果。五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像五个沉默的人站在她面前,每个人都在看她,等着她说话。
她不知道该跟它们说什么。
“你们要是能说话就好了。”她对着那些东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铜令牌不会说话。方胜纸条不会说话。白玉镯子不会说话。安神香囊不会说话。松果更不会说话。它们就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收回抽屉里。
铜令牌放在最里面,方胜纸条放在令牌上面,白玉镯子放在纸条旁边,安神香囊放在镯子旁边,松果放在香囊旁边。五样东西摞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墓。
她关上抽屉,上了锁。
钥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凉凉的。
晚上,沈云昕陪顾婉清用晚膳。
顾婉清今天话很少,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端着茶杯慢慢喝。沈云昕也吃不下什么,夹了两筷子青菜,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
“云昕,”顾婉清忽然开口,“你大哥今天下午在乾清宫跟皇上说了快两个时辰的话。”
沈云昕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说什么了?”她问。
顾婉清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她放下茶杯,“乾清宫的门关着,只有皇上、你大哥和几个贴身太监在里面。外面的人只知道他们说了很久,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
沈云昕沉默了片刻。
大哥跟皇上说了两个时辰的话,说的只能是围场的事。两个皇子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查到了什么线索,有没有怀疑的对象——这些事,皇上不想让别人知道,大哥就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姨母,包括沈云昕。
这是规矩。
“姨母,”沈云昕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觉得大哥会不会有危险?”
顾婉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变成了心疼。
“你大哥是禁军中郎将,手里有兵,身边有人。”顾婉清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他不是一个人。你不用替他担心。”
沈云昕点了点头,但她心里的那块石头没有落下来,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待着,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从上面挪到了下面。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重量一点没少。
从正殿出来,沈云昕没有立刻回偏殿。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只有几颗很亮的嵌在天幕上,像是几颗被人遗落的珍珠。院子的角落里有虫鸣声,细细的,弱弱的,像是在唱一首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歌。
她站在廊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翠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不敢动,不敢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都没有出现。
沈云昕转身回了偏殿。
脱了外裳,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安神香囊散发出一丝一丝的药草香,凉丝丝的,和昨晚一样。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缎面滑滑的,凉凉的,和昨晚一样。
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但她觉得,今天晚上和昨天晚上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大哥回来了但没来看她,也许是皇上跟大哥说了两个时辰的话但她不知道说了什么,也许是月底越来越近了而太子妃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
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变化,小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说不清楚的变化,也是变化。
沈云昕闭上眼睛,在药草香里慢慢睡着了。
她又做了那个梦——站在一片大雾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厚得像一堵墙。但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在雾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去。这一次她没有走,她站在原地,等着雾散。
她不知道雾什么时候会散,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散。但至少她不用费力气了。不用费力气找方向,不用费力气判断对错,不用费力气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假装自己什么都看得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