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归心
回沈府的第一天,沈云昕睡到了日上三竿。
得太多,想得太多就难受。
“就这些?”沈云瑾看着她。
“就这些。”沈云昕笑了笑,“都是在宫里过日子,没什么特别的。”
沈云瑾没有拆穿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下午,沈云昭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佩刀,头发只用一根布条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他在沈云昕对面坐下,翠儿上了茶。
“大哥今天不用去值房?”沈云昕问。
“休沐。”沈云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不用去。”
沈云昕点了点头。休沐就是休息日,禁军每十天休一天,轮到今天了。
“大哥,”她看着沈云昭,“围场的案子查完了吗?”
沈云昭沉默了片刻。
“不能说。”他说,还是那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沈云昕没有追问。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她还是问了。不是因为她想知道案子的细节,而是因为她想看看大哥的反应——他会不会犹豫?会不会回避?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沈云昭没有犹豫,没有回避,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只是说“不能说”,然后就不说了。沈云昕从他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从他眼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在宫里待了一个月,她已经学会了从微表情和细微动作中读人心。但她读不了沈云昭。这个人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让人钻进去。她忽然想到,大哥这些年能在禁军站稳脚跟,应该就是靠这副让人读不懂的表情。不管是皇上还是同僚,都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这种人最让人放心,也让人防备。
“大哥,”她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围场?”
“不回了。”沈云昭说,“案子移交刑部了。”
沈云昭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不是因为没睡好,是因为太累了。在过去那些天里,他在围场查案,没日没夜地奔波,现在案子移交给刑部了,他本来可以好好歇几天,但他还是来了,来看她。
“大哥,”沈云昕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辛苦了。”
沈云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像是一块冰被太阳晒了一下,表面化开了一层薄薄的水。但只有一瞬,水就又结成了冰。
“还好。”他说。
傍晚,沈云昕一个人去了沈家后面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大,比御花园小得多,但胜在安静。园子里种着几株梅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个人在伸懒腰。园子中间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几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像一条条小船,没有桨,没有帆,也没有目的地,只是漂着。
沈云昕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馒头,掰成小块,撒进水里。水池里没有锦鲤,只有几条小野鱼,灰扑扑的,和御花园里那些色彩斑斓的锦鲤不一样。它们吃食的样子也没有锦鲤那么优雅,一拥而上,抢到就跑了,像是在打仗。沈云昕看着它们抢食,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御花园了。不是真的想那个地方,而是想那个地方发生过的事——她和赵元珩并肩走在长廊里,他笑着说“你什么时候不还过嘴”。他在围场的山路上从马背上冲下来,左臂上全是血,但他叫她“表妹”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他在御花园的池塘边送她白玉玉佩,说“这块是给你回沈家戴的”。每个画面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人用刀刻在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掉。
她把剩下的馒头屑全部撒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翠儿,”她转过身,“回去吧。”
回屋的路上,她经过沈云瑾的屋子。窗纸上映出沈云瑾的身影,她还在看书,坐姿端端正正的,像一尊雕塑。沈云昕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她。
回到自己的闺房,她在窗前坐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把整个院子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薄纱。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兰花玉佩碧绿碧绿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祥云玉佩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质。两块玉佩并排躺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穿绿,一个穿白。
沈云昕拿起那块祥云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凉凉的,透过衣裳贴在皮肤上,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她的心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玉佩上残留的淡淡的味道——不是药草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她说不出的味道。也许是他手上的味道,也许是她心里的味道。
她把两块玉佩收回抽屉里,上了锁。
夜深了,沈云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枕头底下是赵元珩送的安神香囊,淡淡的药草香从底下飘上来,凉丝丝的,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缎面滑滑的,凉凉的,和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在宫里失眠的毛病还没好,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事——她在想赵元珩。
明天就是八月二十四了。月底之前,他要选太子妃。今天是二十三,离月底还有七天。七天之后,他就会做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会影响他的一生,也会影响她的心情。
她不应该是那个被影响的人。她是沈家的幺女,是皇后的外甥女,仅此而已。太子妃是谁,跟她没有关系。赵元珩娶谁,跟她没有关系。她回了沈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宫里的事宫里了,和她无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海里浮现出赵元珩站在御花园池塘边的样子,夕阳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影子很长很长。他说“好好过日子”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他送她白玉玉佩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度,她现在还记得。
沈云昕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在黑暗中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手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觉得那一小块皮肤还是热的,比别的地方都热。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翠儿。”她朝外喊了一声。
翠儿从外间跑进来。
“小姐,您又睡不着?”
“嗯。你陪我躺一会儿。”
翠儿脱了鞋,在床榻边沿躺下来。沈云昕伸出手握住了翠儿的手,小小的、暖暖的。握着这只手,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像是走在一条很黑的路上,终于抓住了另一只手,不用再一个人摸黑往前走了。
“翠儿,”她说,“你说,一个人要多久才能忘掉另一个人?”
翠儿被这个问题问懵了,想了半天,小声说:“奴婢不知道。但奴婢觉得,如果那个人很重要,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辈子都忘不掉。
沈云昕在黑暗中沉默了。
她不想一辈子都忘不掉。一辈子太长了,长到可以把一个人磨成另一个人,把一颗心磨成另一颗心。她不想带着赵元珩的影子过一辈子,太重了,走不远。
“翠儿,你回去吧,我困了。”
翠儿应了一声,轻轻松松地爬下床,回了外间。
沈云昕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药草香从枕头底下飘上来,凉丝丝的。她闭上眼睛,在药草香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也没有在雾里走。
只有黑,和淡淡的药草香。
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在一条很宽的河上漂着。河水很缓,她漂得很慢,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但也不急着知道。也许漂着漂着就到了,也许漂着漂着就不想去了。
河水凉凉的,和药草香一样凉。
她在这片凉意里,慢慢地睡着了。
八月二十四,沈云昕在沈府的第二天。
她还是起得很晚,没有用早膳,直接吃了午饭。午饭后,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搬了把椅子坐在桂花树下,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晒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小姐,”翠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人送信来了。”
沈云昕睁开眼睛,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一个“珩”字。赵元珩送来的。沈云昕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很多。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一切都好,勿念。”赵元珩的笔迹。
沈云昕看着这六个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疼,是脆了,薄薄的一层壳,破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封信是在告诉她什么——太子选妃的事定下来了?还是在告诉她,他的伤好了?或者是别的什么意思?
信上没说,她也没法问。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进屋里,拉开抽屉,把信放在那两块玉佩旁边,然后关上抽屉,上了锁。
她把钥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晚上,沈云昕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淡蓝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不说话。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八月二十四。离月底还有六天。六天之后,太子妃就定了。她不知道会是谁,但不管是谁,都不会是她。她从来没有被列入过候选名单,不是因为她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当太子妃。她是皇后的外甥女,已经是皇后的人了,不需要再用婚姻来巩固关系。沈家已经和皇家连在一起了,不需要再加一根绳子。
所以赵元珩不会选她。从一开始就不会。
她早就知道。
但她还是在他送的白玉玉佩放进抽屉的那一刻心动了。在他说“这块是给你回沈家戴的”那一刻,她会错了意。在他把安神香囊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那一刻,她自作多情了。
不,不是自作多情。她不相信赵元珩对她没有任何感觉——那些眼神,那些若有若无的触碰,那些“顺便”送的东西,不是对一个普通表妹会做的事。他一定也对她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不足以让他对抗太后的意愿、朝臣的期待、皇帝的催促。
他选了最安全的路。她也是。
沈云昕站起来,关了窗。
她吹灭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安神香囊散发出一丝丝药草香,凉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她身下流过。
她在这条河里,慢慢地沉了下去。
河底很黑,很安静。
什么都没有。
但她在那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不用想赵元珩,不用想太子妃,不用想月底是哪一天。只需要躺在河底,听着水从头顶流过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歌声很好听,但她听不懂歌词,也不需要听懂。只要听着,就好了。
第二十七章:答案
八月二十五,沈云昕在沈府的第三天。日子忽然变得很慢很慢,慢得像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珠,在半空中悬了很久很久,迟迟不肯落地。早上她赖在床上不想起来,不是困,是不想起来。起来了也不知道干什么,看书看不下,练字练不进,发呆又觉得浪费时间。但时间本来就是拿来浪费的,她以前不是这么想的——以前她觉得每一天都要过得有意义,看的每一页书都要记住,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工整,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有结果。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因为有些事你就是等不到结果,有些人你就是留不住,有些日子你就是过不出意义。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云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云昕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没怎么是怎么了?”沈云瑾放下筷子,看着她,“从宫里回来就一直这样子。吃饭不香,说话不多,笑也不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云昕放下筷子,看着二姐。她想说“没有”,但说不出口。二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能照出她心里所有的东西——那些藏起来的、压住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
“二姐,”她说,“太子殿下月底要选太子妃了。”
沈云瑾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没有然后。”
沈云瑾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在意他选谁?”
沈云昕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否认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深吸一口气,干脆承认了。“有点。”
沈云瑾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在意你吗?”
沈云昕愣住了。“什么?”
“我问你,太子殿下在不在意你?”沈云瑾的语气很平,像在问她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没法说谎。
沈云昕想了想。“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觉得他在意,但我不能确定。在宫里的时候,他对我很好——送我东西,教我下棋,请我喝茶。他说‘这块是给你回沈家戴的’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是在挽留我。但他没有挽留。他说‘好好过日子’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跟一个普通朋友告别。”
沈云瑾沉默了很久。
“云昕,”她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敢留你?”
沈云昕愣了一下。“不敢?”
“他是太子。他身边每一个人都是有目的的——有人想借他的势,有人想攀他的高枝,有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你是皇后的外甥女,你姨母是他的母后。他留你,别人会怎么想?会说皇后在太子身边安插自己的人,会说沈家想攀龙附凤,会说你们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葛。他留你,是害你。”
沈云昕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所以他让你走。”沈云瑾说,“不是不想留,是不能留。”
沈云昕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一片茶叶在水面上转着圈,怎么都沉不下去,像她这个人一样,浮着,漂着,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二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你说的话,是在安慰我,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沈云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什么时候安慰过你?”
沈云昕抬起头看着二姐。沈云瑾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沈云昕在她眼底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心疼,是笃定。
“吃饭吧,菜凉了。”沈云瑾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沈云昕看着碗里的排骨,笑了一下,夹起来放进嘴里。这一次她尝出味道了,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肉又软又香。她忽然想到二姐刚才说的话——“他不敢留你。”如果这是真的,那他送她白玉玉佩的时候,那句“这块是给你回沈家戴的”应该不是说“你回沈家吧,我给你一个念想”,而是说“你先回去,等我来找你”。
沈云昕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她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可能没有想多。
下午,沈云昕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她整个人都软了。翠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做针线,一针一线的,很安静。
“小姐,”翠儿忽然开口,“你说,太子殿下要是选柳小姐当太子妃,那怎么办?”
沈云昕睁开眼睛看着翠儿。这个问题她也想过,想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那就选呗。”她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她本来就该是太子妃。太后喜欢她,朝臣支持她,家世好,规矩好,长相好。她当太子妃,是顺理成章的事。”
“那小姐你呢?”
“我?我是沈家的幺女,皇后的外甥女。我吃我娘做的桂花糕,看我二姐给我找的话本子,等我大哥下班回来拍我的头。我就是这个命,挺好的。”
翠儿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翠儿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沈云昕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阳光透过眼皮,在她眼前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在这片橘红色里躺了很久,久到差点睡着了。
八月二十六,沈云昕在沈府的第四天。上午她去了沈云瑾的房间借书。“二姐,你这里有没有那种看完就忘了、不用动脑子的书?”
沈云瑾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她。“这本,《绣榻野史》,京城最近很流行。讲的是一个大家闺秀和三个男人的故事,情节曲折离奇,但文笔一般,看完就忘。”
沈云昕接过书,翻了翻。字很大,行距很宽,一页没几个字,看起来确实不费脑子。
“谢谢二姐。”她抱着书回了屋。
下午,她窝在窗前看那本《绣榻野史》。故事确实曲折,女主角先后遇到了三个男人——一个书生、一个将军、一个商人——每一个都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每一个都为了她抛弃了一切。沈云昕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
“翠儿,”她把书合上,“你说,为什么话本子里的男人都那么容易动心?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丢了又后悔,后悔了又去找新的。他们是不是有病?”
翠儿想了想。“小姐,话本子是写来让人开心的。真的日子哪有那么多爱来爱去的。”
沈云昕看了翠儿一眼。这丫头最近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不知道是在宫里开了窍,还是本来就聪明,只是以前没机会表现出来。
“你说得对。”沈云昕把书放在桌上,“真的日子,就是吃饭睡觉,等信,等消息,等人回来。”
“小姐在等谁?”
沈云昕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在等赵元珩?在等他选太子妃的消息?在等他派人送信来?在等他自己来?也许都在等,也许一个都不在等。她只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过到月底,过到下个月,过到明年。到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
八月二十七,沈云昕在沈府的第五天。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不是她问的,是顾婉清派人来告诉她的。来的是永宁宫的一个小太监,圆圆的脸,说话细声细气。“沈小姐,皇后娘娘让奴才来告诉您,太子殿下的太子妃选定了。”
沈云昕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自由落体,没有绳子拴着,底下不知道是水还是石头。
“谁?”她问。
“柳明珠,柳小姐。”
沈云昕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从进宫的第一天就知道。太后喜欢柳明珠,朝臣支持柳明珠,柳明珠自己也想当太子妃。赵元珩选她,是顺理成章的事。
“还有别的吗?”她问。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有……太子殿下说,让奴才转告沈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桂花开了’。”
沈云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她侧过脸去,不想让小太监看到。“知道了,替我谢谢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算稳,像一根绷得很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震动了几下,但没有断。
小太监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沈云昕站在院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流。翠儿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小姐,您别哭了……”
“我没哭。”沈云昕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凿了一口井,水怎么都堵不住。
“桂花开了。”她喃喃地重复了这四个字。这是她离宫前写给他的信上的话——她写了“桂花开了”,问的是“你还好吗”。他回了“桂花开了”,答的是“我不好”。他不好。他选了柳明珠,但他不好。沈云昕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他随口说的,还是故意说的。但她宁愿相信他是故意说的——相信他在告诉她,他也不愿意。
下午,沈云昕一个人去了沈家后面的小花园。她坐在池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落叶一片一片的,安安靜靜地躺在水面上,像一条条没有桨、没有帆、没有目的地的小船。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碧绿色的兰花玉佩,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玉佩温润光滑,没有一丝杂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赵元珩在秋猎前送她的,说是“给你压惊的”。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也许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犹豫了。
沈云昕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树叶沙沙的响声,听见了远处有人在说话。每一种声音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不疼,但酸。
她把玉佩收回袖子里,站起来,回了屋。
晚上,沈云昕一个人坐在窗前。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些,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淡蓝色。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像一个沉默的人站在那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了“桂花开了”的纸条——离宫前写给赵元珩的那封信的草稿。她本来想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但走的那天没有去东宫,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也没有把信交给他。她把纸条留在抽屉里了,带回了沈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是想证明这段感情真的存在过,而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沈云昕把纸条举到烛火前。烛火在纸条边缘跳动了一下,纸就卷了起来,发黑,变灰,最后化成一撮黑色的粉末,从指间飘落。
桂花开了。不会再开了。
八月二十八,沈云昕在沈府的第六天。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和柳小姐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开春。沈云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像是有人在她骨髓里放了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翠儿,”她说,“帮我找几本新的话本子来。要那种特别好看的,看完能笑三天的那种。”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云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在她眼前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在这片橘红色里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脸上移到了胸口,从胸口移到了脚上,从脚上移到了地上。
傍晚,沈云昭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佩刀,头发用布条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他在沈云昕对面坐下,沈云昕给他倒了杯茶。
“大哥,”她说,“你都知道了?”
沈云昭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觉得柳明珠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沈云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评价一道不太好吃的菜,“但她适合当太子妃。”
沈云昕苦笑了一下。“大哥,你说话真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沈云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直接比绕弯子好。绕来绕去的,最后绕到自己都找不到路了。”
沈云昭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沈云昕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哥,你别这么说。说得好像我失恋了一样。我没有失恋,我只是——只是有点难受。”
沈云昭没有说话,又拍了拍她的头,站起来走了。沈云昕坐在那里,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把眼眶里的眼泪憋了回去,把心里的那块石头往下压了压,站起来,回了屋。
夜幕低垂,月光如水。沈云昕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枕头底下是赵元珩送的安神香囊,淡淡的药草香从底下飘上来,凉丝丝的。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又摸,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药草香里闭上了眼睛。她试着不去想赵元珩,但赵元珩无处不在——在枕头底下,在抽屉里,在她心里,在桂花开了又谢的秋天里。她不知道自己要用多久才能忘掉他,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但她知道她必须忘掉他,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在乎他。
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个不经意的走神,每一次路过东宫时脚步的停顿,都是她心里的那根刺在疼。刺不大,不深,但它在。只要它在,她就没法往前走。她必须把它拔出来,不管多疼。拔出来之后,伤口会流血,会结痂,会变成一道疤。但疤不会疼,疤只是在那里提醒你——这里曾经受过伤。
沈云昕把手从枕头底下缩回来,握成拳头。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会更好。”然后她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