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八章:待春归
一个月后。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云昕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廊下的灯笼上。整个世界像是被人用白色的颜料重新刷了一遍,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桂花树在雪中沉默地站着,像一个不说话的人。它在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开花,冬天落尽。一年四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沈云昕觉得自己也应该向这棵树学。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该忘记的时候忘记。可“该忘记”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登天还难。
“小姐,”翠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宫里送来的。”
沈云昕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印着一个“珩”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快了,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没有立刻拆开,拿着信站在窗前,让指尖在那枚火漆印章上停了一会儿。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她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深吸一口气,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是赵元珩的笔迹,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一丝颤抖——
“待到春归时,花开再逢君。”
沈云昕看着这十一个字,眼眶红了,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封信上没有任何味道——没有药草香,没有檀香,只有纸和墨最朴素的、淡淡的气息。但她觉得她闻到了春天的味道,青草的、花开的、冰消雪融的,虽然外面还在下雪,虽然离春天还有好几个月。
他在告诉她:不是结束,是等。
等春天。等花开。等重逢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这个“等”要等多久——也许是一个春天,也许是两个,也许是很多个。但至少他不是在说“再见”,不是在说“你保重”,不是在说“忘了我”。他在说“等”。等是一个很重的字,重到需要用时间来称量。等也是一种承诺,不一定要兑现,但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知道,它不是空话。
沈云昕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那块碧绿色的兰花玉佩和那块白玉祥云玉佩,还有那个安神香囊、三颗松果、方胜纸条、铜令牌。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来历,每一样东西都代表一个人。她把赵元珩的信放在这些的最上面,像给这座小小的、沉默的“坟墓”盖上了一片薄薄的、会发光的瓦。
她关上抽屉,上了锁,钥匙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傍晚,雪停了。沈云昕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冰水,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披着一层白雪,像一个穿白袍的老人。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是雪在跟她说话。
她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粗糙,冰凉,上面还有她小时候爬树留下的痕迹——几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疤。树不长记性,每年都发芽、长叶、开花,从来不记去年开得怎么样,前年开得怎么样,大前年开得怎么样。它只管今年开好就行了。
沈云昕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雪。雪在掌心里慢慢地融化成水,从指缝间流走。
“翠儿,”她站起来,“明年春天,帮我在这棵树下种几株兰花。”
“兰花?什么颜色的?”
“什么颜色都行。”沈云昕拍了拍手上的雪水,“只要开花就行。”
她转身回了屋。身后,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枝丫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有人在轻声地笑。
晚上,沈云昕陪顾婉宁用晚膳。
顾婉宁今天心情很好,让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排骨莲藕汤,满满摆了一桌子,沈云昕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娘,做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明天吃。”顾婉宁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回来一个月了,该补补了。在宫里瘦的那些肉,到现在还没长回来。”
沈云昕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觉得自己没瘦,但母亲说她瘦了,她就是瘦了,争也争不过。
“娘,”她一边啃排骨一边问,“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顾婉宁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好奇。”
顾婉宁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
“等过。”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你爹当年在边关打仗,我等了他三年。”
“三年?”沈云昕放下筷子,“你怎么等的?”
“就那么等。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吃饭,睡觉,绣花,看书。想他的时候就想,不想的时候就不想。三年过得也没那么慢,一眨眼就过去了。”顾婉宁放下茶杯,看着沈云昕,“等一个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在做所有事的时候,心里都装着那个人。吃饭的时候想着他吃没吃,睡觉的时候想着他睡没睡,花开的时候想着他看不看得到。等不是苦的,等是盼头。有盼头的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沈云昕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排骨冒着热气,香气扑鼻,但她忽然不想吃了。
“娘,”她抬起头,“如果你等了三年,他最后没有回来呢?”
顾婉宁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笃定。
“他会回来的。”顾婉宁说,“你爹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回来。他说话算话。”
沈云昕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好久。赵元珩也答应过她——“待到春归时,花开再逢君。”他会说话算话吗?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想等。等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等才需要。
晚上,沈云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枕头底下还是那个安神香囊,药草香一丝一丝地飘上来,凉丝丝的,和她第一天放在枕头底下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不管过了多久,这块缎面都不会变暖,这股药草香都不会变淡。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翠儿。”她朝外喊了一声。
翠儿从外间跑进来。“小姐,您又睡不着?”
“不是睡不着,是想跟你说说话。”
翠儿脱了鞋,在床榻边沿躺下来。沈云昕伸出手握住了翠儿的手,小小的、暖暖的。
“翠儿,”她说,“你说,春天什么时候来?”
翠儿想了想。“过了年就来了。还有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快吗?”
“快。”翠儿笃定地说,“一眨眼就过去了。”
沈云昕笑了笑,松开了翠儿的手。“去吧,我困了。”
翠儿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沈云昕一个人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药草香从枕头底下飘上来,凉丝丝的。她在这片凉意里,慢慢地想象着春天。院子里的桂花树会长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婴儿的手掌。树下那几株兰花会开花,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也许是紫色的,也许是白色的,也许是淡粉色的。蝴蝶会来,蜜蜂会来,阳光会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到时候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花开,等着人来。
这就是她的“待春归”——不是被动地熬日子,而是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藏着一个人、一个念想、一个春天。她不用刻意去想他,他就在那里。在桂花树的年轮里,在玉佩的温润里,在香囊的药草香里,在“待到春归时,花开再逢君”这十一个字里。
沈云昕闭上眼睛,在药草香里慢慢地沉入了黑暗。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梦——没有雾,没有光,没有走不完的路,没有等不到的人。只有黑,沉沉的、暖暖的黑,像一床很大很大的被子,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
她在这床被子里睡得很沉很沉。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的,轻轻地落在桂花树的枝丫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廊下的灯笼上。雪落无声,但如果你仔细听,你能听见它落下来的声音——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像是在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春天当然不会远。
它已经在路上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