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溺婴
胡艾记得自己叫胡艾,是在一盆冰水里想起的。
在此之前,她有记忆。她记得自己是一个现代人,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到很晚。她记得那间屋子,窗台上有一盆养了一个月就死了的绿萝。那天晚上她从公司出来,过马路时看手机,一辆货车闯红灯,她飞出去,落地之前就没了意识。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然后,她听见了心跳声。
不是自己的心跳。那个声音很慢,很沉,像鼓。她被困在一个黑暗温暖的地方,四周全是水,手脚蜷缩在胸前,连伸都伸不直。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胎儿,还在母体里。她又要出生了。那种感觉很诡异——她记得上一世的所有事情,但这些东西被压缩在一个还没有发育完全的大脑里,像一堆没处放的东西。她想理清思路,但胎儿的大脑不够用,想一会儿就累了,只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她在母体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偶尔会有一只手从外面按在肚皮上,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有时候是抚摸,有时候是按压。她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在跟别人说话。声音隔着肚皮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语气——有时候高兴,有时候叹气。
有一天,那种压迫感突然来了。子宫开始剧烈收缩,把她往外推。那种疼不是她能忍受的——不是她矫情,是胎儿的身体太脆弱了,每一下收缩都像要把她碾碎。她被推着、挤着,通过了窄窄的产道,最后被一只手从母体里拽了出来。
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她湿漉漉的皮肤上,她浑身发抖。有人用布擦她身上的血和羊水,动作粗鲁,擦得她生疼。她本能地张开嘴想哭,但喉咙里全是黏液,发不出声音。有人把她倒过来,拍了她的屁股。一下,两下,三下。她哭了。
那声啼哭在屋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有人说:“是个丫头。”
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口气——不是失望,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说“果然如此”。她勉强睁开一只眼,看见一张脸——女人的脸,四五十岁,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好像在确认完一件货物的性别之后就不需要再看了。
她被放在一个女人的身边。那个女人脸色煞白,像一张纸,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那是她的母亲。母亲低头看她,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掉在她脸上,温热的。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母亲才挤出一句:“是个丫头。”
没有人接话。
房间里还有别的人。一个接生婆,六十多岁,手上全是血,正在收拾剪刀和布条。还有一个年轻媳妇,像是来帮忙的,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母亲没说话。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胡艾躺在母亲身边,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那不是冷的发抖,是产后虚弱的颤抖。母亲的呼吸很急,很浅,像跑了很远的路。她想让母亲别哭,但她说不出来。她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接生婆走之前跟奶奶说了几句话。她听见接生婆说:“大人伤着了,血止得慢,这几天要好好养着。”奶奶说:“知道了。”接生婆又说:“要是发烧了,赶紧找人。”奶奶说:“知道了。”
接生婆走了。那个帮忙的年轻媳妇也走了。屋里只剩下奶奶、母亲和她。奶奶在灶房里烧水,锅盖被蒸汽顶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母亲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好像睡着了。
胡艾也睡着了。婴儿的身体太弱了,清醒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睡过去。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哭醒的。不是她自己哭,是有人在哭。她睁开眼,看见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母亲躺在炕上,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嘴唇发紫。奶奶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放在炕沿上,说:“喝点。”母亲摇头,说她喝不下。
奶奶说:“不喝怎么行?身子怎么养?”
母亲说:“娘,我疼。”
奶奶问哪里疼,母亲说肚子疼,浑身疼。奶奶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手缩了一下。她对母亲说:“你发烧了。”母亲说:“我知道。”
奶奶出去了一趟,请了村里一个懂草药的老人来。那老人姓周,七十多岁,满头白发,驼着背,进来看了一眼母亲,把了脉,又摸了摸肚子,对奶奶说:“产后血崩,里头没干净,烧起来了。”奶奶问能不能治,周老头说:“我开两副药,喝喝看。喝得下去就能活,喝不下去就准备后事。”
周老头开了药方。奶奶去镇上抓了药,回来熬了一大碗。药汤黑乎乎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奶奶把母亲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喝了两口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是褐色的,带着血丝。奶奶又喂,母亲又吐。折腾了半个时辰,一碗药只喂下去了小半碗。
那天夜里,母亲开始说胡话。
她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笑。她喊“娘”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怕对方听不见。她喊“疼”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她笑的时候声音很轻,不知道在笑什么。奶奶坐在炕沿上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趴在炕边睡着了。
第二天,母亲清醒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她的手很烫,指头在胡艾脸上划了一下,像一根烧火棍。她对奶奶说:“娘,给孩子起个名吧。”
奶奶说:“急什么,等满月再起。”
母亲说:“我怕等不到满月。”
奶奶没说话。
母亲又说:“叫个贱名好养活。”
奶奶还是没说话。
母亲自言自语地说:“叫丫丫吧。丫丫。”
她叫了两声“丫丫”,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胡艾听见了,她想回应,但她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在心里说:我叫丫丫。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母亲又烧起来了。这一次比前一天更厉害,她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身上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不再说胡话了,只是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奶奶又熬了一碗药,灌下去,母亲咽了一半,吐了一半。
第三天,母亲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的呼吸很慢,很长,像拉风箱。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停好几秒,然后又猛地喘一口气。奶奶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傍晚的时候,母亲的手从被子外面滑落下去,垂在炕沿上,再也没有动过。
奶奶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鼻子,又摸了摸母亲的手腕,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在炕沿上坐了很久,天色从灰变黑,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胡艾躺在母亲身边,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变凉。那只曾经抚摸她脸的手,已经冰冷僵硬了。
奶奶终于站起来,点了一盏油灯。她走出屋,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了哭声。不是奶奶的哭声,是隔壁刘婶子的。刘婶子一边哭一边说:“大妮啊,你怎么就走了,你孩子才几天大啊。”然后是更多的人声,脚步声,说话声,哭声。胡艾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被抬走了。有人用一扇门板把母亲抬出去的,母亲身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被子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血渍。胡艾看着门板从屋里出去,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她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商量棺材的事,有人在说“家里穷,打不起棺材”,有人说“用席子卷一卷算了”。
奶奶从外面进来,抱起胡艾。那可能是奶奶第一次主动抱她。奶奶把她抱到隔壁刘婶子家,对刘婶子说:“她娘没了,你帮着喂几天。”刘婶子接过去,说行。
刘婶子自己的孩子才半岁,奶水刚好够两个人吃。她每次喂奶的时候会抱着胡艾拍一会儿,嘴里念叨:“可怜,没娘的孩子。”刘婶子的炕比自家的暖和,被子上有股奶味,胡艾每次被喂饱了就在那里睡觉。
她就这样在刘婶子家过了两天。
第五天傍晚,爷爷从地里回来了。
胡艾没有见过爷爷。她在刘婶子家,没回自己家,所以不知道爷爷回来这件事。是后来刘婶子跟她奶奶说话的时候,她断断续续听到的。
爷爷姓胡,六十来岁,背有点驼,走路步子很大。他在邻村帮人盖房子,出去了大半个月,母亲死的时候他不在家。他回来的那天,进门把锄头靠在墙上,洗了手,坐到堂屋里。奶奶端了饭上来。
爷爷吃了几口,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丫头呢?”
奶奶说:“在隔壁刘家喂着。”
爷爷问:“男的女的?”
奶奶说:“丫头。”
爷爷放下筷子,端起了酒碗。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说了一句:“养着也是赔钱。”
奶奶没接话。她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抹布,没动。
爷爷又说:“她娘也死了,没人喂。饿死也是死,溺死也是死。”
奶奶站了一会儿,说:“听你的。”
父亲从头到尾坐在灶房里喝酒,一句话没说。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咸菜、半碟花生米,还有一壶酒。他已经喝了大半壶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奶奶进灶房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
那天夜里,胡艾在刘婶子家睡得正沉。她不知道奶奶来了,不知道奶奶跟刘婶子说了什么,不知道刘婶子叹了口气把她从被窝里抱起来递给了奶奶。她只知道自己被一双粗糙的手接过去,然后被一床旧棉被裹住了。
夜风很冷。她被抱着走了一段路,风吹在被子上,被面凉得像冰。她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看见头顶上有星星,很多星星,比她上一世在城市里看到的星星多得多。然后她被抱进了一个院子,她认出了那个味道——那是自己家的味道,是土墙和柴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奶奶没有点灯。她摸黑穿过堂屋,从后门出去了。后院的地面是土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胡艾听见奶奶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了。
后院有一口缸。那口缸平时装的是喂猪的泔水,但今天奶奶把缸刷干净了,装满了清水。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像一面镜子。奶奶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举到水缸上方。
奶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夜里很静,每个字都很清楚。
“别怨奶奶。你爷爷说的。”
然后她被按进了水里。
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那种感觉像有人往她胸腔里倒了一壶滚烫的铁水。她本能地挣扎,手脚在水里乱划,但一个七天大的婴儿没有力气,她的挣扎连水花都溅不起来。奶奶的手按着她的头,很稳,像按着一块木头。
水灌进她的耳朵里,耳朵里全是轰鸣声。她听见奶奶在念叨什么,但听不清了。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疼得她想叫,但叫不出来。她张着嘴,水往里灌,灌满了喉咙,灌满了胃,灌满了肺。
她挣扎了一会儿,然后不动了。
奶奶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布擦了,用那床旧棉被裹了。奶奶没有马上走,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奶奶把她抱起来,出了后院的门,往村外走。
村外的山坡上有一片荒地,长满了草。奶奶找了一个地方,用一把铁锹挖了一个坑。土很硬,奶奶挖得很慢,铁锹碰到石头上发出“叮”的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坑挖好了,奶奶把她放进去,盖上土,踩实了。
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哭丧。
奶奶站在那个小土堆前,说了一句:“下辈子投个好胎。”然后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起床的时候问了一句:“丫头呢?”奶奶说:“没了。”父亲“嗯”了一声,去灶房舀水洗脸了。
爷爷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说了一句:“下一胎再生个儿子。”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女婴。
胡艾不知道的是,父亲后来确实又娶了一个。后妈进门那天,家里放了一挂鞭炮。后妈第一胎就生了儿子,爷爷高兴得喝了一整壶酒,逢人就说“胡家有后了”。
胡艾躺在山坡上的土里,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叫过丫丫,活过七天,被爷爷一句话、奶奶一双手、父亲一个默许,按进了水缸里。
她死了。但她还会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