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病死
她又活了。
这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间土坯房的屋顶。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一块熏黑的腊肉。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铺的是稻草,褥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屋子里有股霉味,混着柴火烟。
她动了动手脚,能动。她张了张嘴,能发出声音。她是一个婴儿。
她听见有人在隔壁屋说话。有鸡叫,有狗叫,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这是一个农家院子。
一个女人的脚步声走近,一只粗糙的手掀开被子,摸了摸她的尿布。那只手很凉,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女人说:“没尿,饿了吧。”然后她被抱起来,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奶头塞进她嘴里,她本能地吮吸。
这个女人是她的母亲。和上一世的母亲不同,这个母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喂奶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奶水很少,她吸了半天也没吸出来多少。
这一次她有名字。父亲给她取名叫大丫。
父亲姓刘,种地的,农闲时帮人盖房子。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坐在灶房里喝酒,喝完了就骂人。他骂母亲,骂哥哥,骂大丫。
母亲姓周,从三十里外一个村子嫁过来的。娘家穷,嫁过来的时候没有陪嫁。
大丫上面有一个哥哥,叫刘柱子,比她大三岁。柱子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父亲对他不打不骂。柱子犯了错,母亲替他扛;柱子想要什么,父亲给他买。
大丫三岁开始被使唤。
“大丫,把鸡赶进窝。”“大丫,看着火。”“大丫,把这个送到隔壁去。”她个子太小,够不着灶台,就踩个小板凳。有一次从板凳上摔下来,额头磕在地上,流了很多血。母亲看了一眼,用块破布按住了,说:“没事,皮外伤。”伤口留了疤,在眉毛上面。
五岁,她开始喂猪。
猪食桶比她半个人还高,她要先把刷锅水倒进桶里,再加糠麸、野菜,用棍子搅匀。桶太沉了,她提不动,就半拖半拉地把桶弄到猪圈边上,再用瓢一勺一勺舀进猪槽。有一次她没站稳,栽进了猪圈里。母亲把她捞出来骂了一顿——不是因为她受伤,是因为她身上沾了猪粪。
七岁,她开始做饭。
灶台是大铁锅,烧柴火。她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大了怕烧糊,火小了怕煮不熟。母亲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几句,大部分时间在骂。“你眼睛瞎了?火都灭了!”“你手断了?锅铲不会翻?”“你是不是笨?烧个饭都烧不好!”
她不吭声。她见过母亲打姐姐。她有一个姐姐叫秀儿,比她大四岁。秀儿经常挨打,母亲用扫帚打、用棍子打、用巴掌打,打完还要骂:“死丫头,赔钱货,养你有什么用!”
秀儿被打的时候从来不哭,只是咬着嘴唇,缩着肩膀,等母亲打完了就默默走开。胡艾看着秀儿,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她听话。母亲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干得又快又好。她想让母亲觉得她有用,不想被卖掉。
但她知道她迟早会被卖掉。
村子里的女孩,没有一个能留在娘家过十五岁。十二三岁,媒人就上门了。聘礼从一两到五两不等。
她见过隔壁村的翠花被卖到三十里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家里,换了一两银子。翠花走的那天哭得死去活来,她娘也哭,但哭完还是收了银子。
她也见过前村的招弟被卖给一个杀猪匠的儿子,出了五两银子,招弟她娘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闺女值五两”。
十岁那年,秀儿被卖了。
秀儿十四岁,说给了一个三十岁的光棍,那人住在山那边,家里有几亩薄田,出了三两银子。秀儿走的那天没有哭,连话都没说。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没抬头。
胡艾站在秀儿身后,拉了拉她的衣角。秀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大丫,别学我。”
秀儿嫁过去两年后死了。难产,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保住。消息传到家里,母亲哭了半天,父亲喝了半斤酒,然后日子照常过。没人去给秀儿收尸,因为那边的人说“外姓人不能进祖坟”,把秀儿的尸体埋在了山脚下的乱葬岗。
胡艾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灶房里烧火。她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火灭了。她蹲下来重新点火,手抖得厉害。
十二岁那年,媒人开始上门了。
第一个媒人是邻村的张婆子,说山那边有个姓赵的人家,儿子二十岁,出二两银子。父亲嫌少,说要等。
第二个媒人是隔了两个月来的。说的是隔壁村的王屠户家。
王屠户五十多岁,开了个肉铺,家里殷实。他儿子小时候摔断过腿,走路有点跛,一直没娶上媳妇。王家出了三两银子。
父亲一听三两,眼睛就亮了。母亲说:“王家那儿子我见过,跛得厉害。”父亲说:“跛怕什么?能干活就行。屠户家不缺肉吃,大丫嫁过去饿不着。”
胡艾跪在堂屋里,求母亲不要把她嫁出去。她说她能干活,吃得少,不花钱。她说可以再等两年,等更好的人家。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说:“你不去,你妹妹就要去。她才六岁。”
妹妹叫二丫,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
胡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秀儿。秀儿走的那天拉了秀儿的衣角,秀儿说“别学我”。她现在明白了——别学她认命。
但她不认命,跑了,二丫就要顶上去。二丫才六岁。
她闭上眼睛,磕了一个头。“我去。”
出嫁那天是腊月初八。她穿着一身红布衣裳,是母亲连夜缝的。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王家派了一头牛车来接她。父亲抓着烟:“以后你叫巧儿吧,心灵手巧,嫁到别人家要好好的。”
她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土坯房,泥巴墙,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二丫,脸上没什么表情。父亲蹲在墙根下抽烟,没抬头。
牛车动了。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牛车颠得厉害。她抱着自己的包袱,里面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木梳。
她想:我活了十二年,值三两银子。
到了王家,她才知道什么是苦。
婆婆姓李,是个寡妇,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她第一次见婆婆,是在王家的堂屋里。婆婆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打量了她一遍:“瘦。不知道能不能生。”
她的丈夫叫王铁柱,二十岁,走路右腿一瘸一拐,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他不怎么说话,跟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饭好了没?”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煮饭、喂猪、磨刀、收拾猪下水。王屠户家天天杀猪,猪大肠要翻过来洗,用盐搓,用碱水泡。冬天井水冷得刺骨,她的手从十月开始裂口子,到腊月已经烂得看不见指纹。婆婆说她娇气。
她不敢顶嘴。她见过婆婆打人。邻居家的媳妇来借盐,婆婆不给,两个人吵了几句,婆婆抄起扫帚就把人打了出去。
她不想被打。所以她干活。拼命地干。扫地干净,喂猪利索,洗大肠仔细。她想让婆婆觉得她有用,不要像上一世那样,七天就被按进了水缸里。
但没用。婆婆永远能找到骂她的理由。干活快了是“毛手毛脚”,慢了是“磨洋工”。吃多了是“嘴巴是个无底洞”,吃少了是“装模作样”。三年没怀上孩子,婆婆的话更难听了:“不会下蛋的母鸡,买来有什么用。”
她试过跟丈夫说。那天晚上,她说:“娘天天骂我,我受不了了。”丈夫正在抽烟,吐了一口烟:“娘骂你你就听着,别顶嘴。”
她没再说话。
第三年秋天,她终于怀上了。
婆婆的脸色好了一些,但也就好了一些。她还是要干活,只是不用提重东西。她每天挺着肚子蹲在地上洗猪大肠,井水凉得她小肚子发紧。她不敢说。
生孩子那天是腊月,外面下着雪。
她疼了一天一夜。接生婆是隔壁村的,六十多岁,手上全是老茧。她疼得叫出声,接生婆说:“别叫,省着力气。”她咬着嘴唇,把叫声咽回去。嘴唇咬破了,血往下淌。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她只看了一眼——黑黑瘦瘦的,是个女孩——然后就昏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婆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脸色不太好。她问孩子呢,婆婆说:“没保住。”
她问是男是女,婆婆说:“女娃。女娃不值钱,没了就没了。”
她信了。
她不知道孩子是被婆婆溺死的。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生的是女儿,婆婆趁她昏迷的时候把孩子按进了水盆里。她只知道自己的奶水胀得疼,却再也没有孩子来吃。
她开始发烧。产后感染,加上冬天受凉,烧得说胡话。婆婆给她灌姜汤,没用。请了村里懂草药的老人来看,抓了药,灌下去还是烧。
她烧了整整一个月。头几天还能勉强喝水,后来连水都咽不下去了。她躺在床上,被子又薄又硬,屋里没有火盆,冷得像冰窖。婆婆不再来看她了,丈夫也不来。她听见婆婆在院子里跟人说:“花了三两银子买来的,用了三年,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亏了。”
她死在一个雪夜。身边没有人。屋里黑漆漆的,外面风雪很大。她听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她死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发现她硬了。婆婆没有哭,丈夫也没有。他们商量了一下,不把她埋进祖坟——因为她是外姓人,又没有生下儿子,不配进王家的坟。
丈夫用一扇门板把她抬出去,丢进了村外的河里。
河水已经结冰了,门板在冰面上滑了几下。丈夫用脚踹了一下,门板翻了个个儿,她的尸体滑进了冰窟窿。
水很冷,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顺着水流往下漂,不知道漂到了哪里。没有人给她烧纸,没有人给她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