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女
鬼女
作者:载酒扶光
玄幻·东方玄幻完结52478 字

第十三章:临终

更新时间:2026-04-23 15:25:26 | 字数:4486 字

符慎七十二岁那年,皇帝已经病了大半年。

皇帝的病是从春天开始的。起初只是风寒,咳嗽,发热,太医院开了几副药,喝下去好了几天,又反复了。到了夏天,皇帝开始咳血,人也瘦得厉害,原来合身的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太医院院正私下告诉符慎,皇帝是痨病,已经深入肺腑,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符慎听了,没有说话。她回到道观,在偏殿里坐了一夜。胡艾在灵牌里问她怎么了,她说:“皇帝要死了。”胡艾说:“你不是一直在架空他吗?他死了,你不是更方便?”符慎说:“他死了,太子就要登基。太子今年才十五岁,太子的母亲是李贵妃,李贵妃的父亲是太尉李大人。”胡艾说:“李大人的兵不是听你的吗?”符慎说:“兵听李大人的。”

胡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

符慎说:“换一个人当皇帝。”

秋天的时候,符慎开始动手。她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把太尉李大人调出了京城。理由是南方蛮夷作乱,需要大将坐镇。李大人不想去,但符慎手里有他的把柄——三年前他贪污军饷的事,符慎一直压着没发。李大人权衡再三,带着亲兵去了南方。他一走,京城的兵权就落到了符慎的人手里。兵部侍郎刘大人是符慎一手提拔的,他接管了京城防务,换掉了所有关键岗位的人。

太子觉察到了不对劲。他去找他的母亲李贵妃,李贵妃又去找她的父亲李大人,但李大人已经在三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太子又去找丞相张大人,张大人说:“臣老了,管不了事了。”太子去找御史台的王大人,王大人说:“臣只弹劾贪官,不参与立储。”太子去找六部尚书,六部尚书有的推脱,有的沉默,有的干脆不见他。

太子终于明白,这个朝廷已经不是他父亲的那个朝廷了。国师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把所有人都换成了她的人。不是她的亲信,而是愿意听她话的人。这些人不一定是她的走狗,但他们知道,听国师的话,事情能办成;不听国师的话,事情办不成。在朝堂上,这就够了。

十月,皇帝病危。符慎进了宫,在皇帝的寝宫里待了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太监们被赶了出来,宫女们被赶了出来,连太医院的太医都被赶了出来。只有符慎和皇帝两个人在里面。一个垂死的老人,和一个即将送走他的国师。

符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圣旨。她把圣旨交给兵部侍郎刘大人,刘大人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圣旨上写着:立长公主为皇太子,即皇帝位。废原太子为安王,迁往封地,非诏不得入京。

刘大人说:“国师,这……”

符慎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刘大人看着符慎的眼睛,没有再问。他把圣旨收好,转身去安排了。

当天夜里,皇帝驾崩了。符慎没有去宫里。她坐在偏殿的蒲团上,靠着墙,闭着眼睛。胡艾在灵牌里说:“皇帝死了。”符慎说:“嗯。”胡艾说:“是你杀的吗?”符慎说:“不是。”胡艾说:“那是怎么死的?”符慎说:“病死的。但他的病,太医院本来能治。是我让他们不要治的。”胡艾说:“有什么区别?”符慎说:“区别是,我没有动手。他是自己死的。”胡艾说:“你骗自己。”符慎说:“也许吧。”

第二天,朝堂上炸了锅。文武百官看到圣旨上的内容,有的哭,有的骂,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拂袖而去。太子——不,现在是安王了——安王站在金殿上,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他看着符慎,说:“国师,你这是篡位。”符慎说:“臣没有篡位。臣只是执行陛下的遗诏。”安王说:“那是我父皇的遗诏?还是你写的?”符慎说:“是陛下亲笔所写,陛下亲口所言。臣只是一个传话的人。”安王说:“我要看。”符慎说:“安王若有异议,可以去找先帝。”

安王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办法。京城防务在符慎手里,六部在符慎手里,御史台在符慎手里,连他外公太尉李大人都被符慎调走了。他看了一眼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那些人的脸上有同情、有冷漠、有幸灾乐祸,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金殿门口消失的时候,符慎轻轻叹了一口气。

长公主今年十三岁。她姓李,叫李昭,是先帝的大女儿,母亲是王皇后——王皇后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李昭从小聪明,符慎见过她几次,每次都印象深刻。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七岁,跟着王皇后来道观上香。王皇后跟符慎说话,李昭就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符慎走过去问她:“你在看什么?”李昭说:“在看蚂蚁。”符慎说:“蚂蚁有什么好看的?”李昭说:“蚂蚁在搬家。要下雨了。”符慎抬头看天,天很蓝,没有云。她说:“你怎么知道要下雨?”李昭说:“蚂蚁搬家,蛇过道,明日必有大雨到。”那天晚上,果然下了一场大雨。符慎记住了这个孩子。

第二次见李昭,是她十岁的时候。王皇后已经死了,李昭一个人在宫里读书。符慎奉旨入宫议事,路过御花园,看见李昭坐在亭子里看书。她走过去,看见李昭读的是《史记》,翻到的是《吕太后本纪》。符慎说:“公主读这个,不怕吗?”李昭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宝石。她说:“怕什么?吕太后又不是鬼。”符慎说:“吕太后杀了很多人。”李昭说:“她是个女人。”符慎说:“是。”李昭说:“一个女人要掌权总是要经历很多污蔑的。”符慎没有说话。

第三次见李昭,是她十二岁的时候。符慎奉太后懿旨,入宫给公主们讲经。讲完经,别的公主都走了,李昭留下来,问符慎:“国师,你是不是在帮女人做事?”符慎说:“是。”李昭说:“为什么?”符慎说:“因为女人太苦了。”李昭说:“我想让女人不这么苦。”符慎说:“公主想做什么?”李昭想了想,说:“等我长大了再说。”符慎看着她,说:“公主,你不需要等长大。”

现在,李昭十三岁了。她穿着白色的孝服,站在金殿上,面前是文武百官,身后是皇帝的灵位。她的个子不高,瘦瘦的,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符慎站在百官的最前面,转身面向李昭,跪下,说:“臣符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跟着跪下了。兵部刘侍郎,工部周主事,户部的人,礼部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山呼万岁。还有一些人站着,看着,犹豫着。符慎没有抬头,没有催促。她知道,他们会跪的。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大势已去。

果然,过了一会儿,站着的人也开始跪了。一个,两个,三个,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金殿上响起了整齐的山呼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昭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脸上没有笑。她说:“众卿平身。”

登基大典之后,符慎回到道观。她走进偏殿,点上香,在蒲团上坐下来。胡艾说:“恭喜你,换了个皇帝。”符慎说:“不是换了个皇帝。是换了个可能。”胡艾说:“什么可能?”符慎说:“一个女人做皇帝的可能。一个皇帝是女人的可能。”胡艾说:“有什么区别?”符慎说:“区别是,以后的女人可以说‘皇帝都可以是女人,我为什么不能做别的?’”

胡艾不说话了。

冬天越来越深。符慎的身体也像这冬天一样,一天比一天冷。她的咳嗽越来越重,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她的腿肿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但她每天还是去上朝,每天还是批折子,每天还是来偏殿上香。她知道,她不能停。新皇才十三岁,朝中还有很多人不服,她必须在死之前,把路铺好。

腊月二十三日,小年。符慎从朝堂上回来,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说:“胡艾,我要死了。”胡艾说:“你说了很多次了。”符慎说:“这次是真的。”胡艾说:“你怎么知道?”符慎说:“我感觉到了。”

胡艾沉默了。她知道符慎说的是真的。这些天,符慎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的时间越来越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耗尽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灭。

符慎说:“我已经写好了遗诏。”胡艾说:“写了什么?”符慎说:“写了我是女人。写了让天下人知道。”胡艾说:“你不怕他们骂你?”符慎说:“骂就骂吧。反正我死了。”胡艾说:“你不怕他们把你做的事推翻?”符慎说:“新皇在,推翻不了。新皇是女人,她不会推翻。”

胡艾说:“你还做了什么?”

符慎说:“我让清音把我的骨灰洒向大海。”

胡艾说:“为什么?”

符慎说:“你前几次,都是死于水中。第一世被溺死,第二世被丢进河里,第三世死在逃难路上,那条河也是水。还有沉河的那一世,还有冥婚之后被埋进土里,但水是你死得最多的。”

胡艾没有说话。

符慎说:“大海是众水归集之所。天下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

胡艾说:“你想把我的骨灰也洒进海里?”

符慎说:“不是你的骨灰。是我的。”

胡艾愣了一下。

符慎说:“我的骨灰洒进海里,就会随着海水流到四面八方。你的那些前世,死在不同的地方,那些地方的水,都会流到海里。我的骨灰在海里,就能遇到那些水。也许,我们能在海里遇见。也许,我们能一起转世。”

胡艾说:“你是人。我是鬼。”

符慎说:“人死了,变成灰。鬼散了,变成气。灰和气,分不清的。”

胡艾看着符慎,看了很久。她说:“你信转世?”

符慎说:“不信。但我想给你一个祝福。祝你不再是一个人受苦。”

胡艾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那几百世的苦,想起那些孤独的死、孤独的生、孤独的挣扎。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想和你一起”。她活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

她说:“好。我们一起转世。”

符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她说:“那就说定了。”

腊月二十五日,符慎没有起床。清音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清音跑去找太医,太医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清音哭了。符慎的眼睛还在动,像是在找什么。清音明白了,她跑去偏殿,把灵牌拿来,放在符慎的枕头边。

符慎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灵牌。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胡艾从灵牌里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树叶。

“胡艾。”

“我在。”

“我走了。”

“我知道。”

符慎的手从灵牌上滑落下去,垂在床沿上。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呼吸停了。

清音扑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胡艾站在床边,没有哭。鬼没有眼泪。她伸出手,想摸一摸符慎的脸,但她的手穿了过去。她是鬼,没有实体。她碰不到她。

她把手收回来,站在床边,看着符慎。符慎的脸上没有痛苦,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胡艾想起符慎说的那些话,她不知道能不能遇见。但她希望可以。

第二天,新皇李昭颁布了符慎的遗诏。遗诏有两道。第一道:国师符慎,女子也。第二道:以国师之礼安葬,骨灰洒向大海。

朝堂上再次炸了锅。有人说符慎欺君罔上,有人说符慎妖言惑众,有人说符慎是千古奇女子。李昭坐在龙椅上,听他们吵完了,说:“国师是女子,你们跟她共事二十多年,没有一个人发现。是她骗了你们,还是你们瞎了?”朝堂上安静了。没有人敢回答。李昭说:“传朕旨意:国师符慎,功在社稷,泽被苍生,追封护国大法师,以国师之礼葬之。骨灰洒向大海,依其遗愿。”

没有人敢反对。

那天,风很大。李昭带着文武百官,来到海边。她捧着一个陶罐,走到山崖边,打开罐盖,将骨灰洒向大海。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吹散,落在海面上,被浪花卷走了。

胡艾站在山崖上,看着那些骨灰被风吹散,被海水吞没。风很大,吹得她的红衣猎猎作响。她站了很久,直到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

她回到道观,回到偏殿,回到那块灵牌里。灵牌上的封印已经解了,她随时可以出来。但她没有出来。她不知道去哪里。这个世上,唯一知道她名字的人,不在了。

她在灵牌里等着,等海水把符慎的骨灰带到身边来,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