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奇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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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连载中41134 字

第一章:水草的独白

更新时间:2026-03-30 08:50:48 | 字数:3372 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一株水草。

这没什么好骄傲的,也没什么好自卑的。在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里,当什么都得认命。

隔壁的王大爷是一块石头,上辈子据说是个话痨,老天爷嫌他烦,这辈子直接让他闭了嘴。

对面那棵老槐树以前是个裁缝,成天站着干活,站习惯了,索性就站成了树。

至于我嘛——我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个社恐,老天爷觉得我太爱缩着,就把我种在了水底,想让我多跟邻居们打打交道。

可这邻居,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先说水。水这玩意儿吧,无色无味的,整天围着你转,抱你、晃你、推你,却一句话都不说。

你说它热情吧,它冷冰冰的;你说它冷漠吧,它又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像极了我妈形容的那种人——“对你没意见,但也不跟你交心”。

我跟水住了大概……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从我有意识那天起,它就在那儿了。

我问它:“嘿,老兄,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它不吭声。我问它:“今天天气不错吧?”它不吭声。我甚至冲它喊:“你是不是哑巴?”它还是不吭声,只是晃了晃我,像是在说:“闭嘴吧你。”

行吧,沉默是金,我忍了。

然后是泥。泥就更过分了。这玩意儿不光不说话,还黏黏糊糊的,把我的脚......好吧,我没有什么脚,就是根部......死死攥着,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有时候想伸个懒腰,它就在底下拽着我,嘴里嘟囔着(当然它也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嘟囔的劲儿):“老实点,老实点,别乱动。”

我好歹也是一株有理想的水草,我想长得高一点,想看水面以上的世界,它就在底下给我使绊子。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蹿上去一截,它愣是把我往回拽了三寸。我当时就急了:“你有病吧?我要光合作用!”它不理我,只是把我的根须裹得更紧了些,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跑不了。”

但我真正想跟你说的,不是水,也不是泥。我想说的是鱼。

鱼。

这两个字说出来,我的叶片都在发抖。

你见过鱼吗?我天天见。

它们从我的身边游过去,游过来,游过去,游过来——你要是以为水草的生活很无聊,那你错了,光看鱼就能把你看疯。

它们身上亮闪闪的,鳞片在透过水面的光里一闪一闪的,看着挺体面,对吧?可我告诉你,那都是表象。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

它们不洗澡。

你可能会说:“鱼天天在水里游,怎么可能不洗澡?水不就是它们的澡堂子吗?”

天真。太天真了。

水是水,澡是澡。你站在雨里淋一天,能算洗过澡吗?鱼就是这样的。

它们一辈子泡在水里,但从来不好好洗一洗。你要是靠近一点——当然你没法靠近,你又不是水草——你要是像我一样,天天被它们蹭来蹭去,你就会发现,它们身上有一股味儿。

不是那种清新的水草味儿,也不是泥土的芬芳,是一种……怎么说呢……腥乎乎的、油腻腻的、好像几个月没换衣服的味儿。

我严重怀疑鱼压根就没有“洗澡”这个概念。它们觉得在水里待着就等于洗澡了。那我问你,你坐在浴缸里一整天不出来,算洗澡吗?不算吧?你得打肥皂,你得搓,你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出来。

鱼什么都不干,就觉得自己挺干净的。有一回一条鲤鱼从我身边经过,尾巴一甩,甩了我一脸——我就不细说了,反正那天我蔫了一整天,连光合作用都没心情做。

更可气的是,它们不光自己不洗,还觉得我很好吃。

对,吃。这就是我和鱼之间最核心的矛盾。

我是水草。我的天敌是鱼。

这事儿说起来就荒谬——我招谁惹谁了?我好好地站在水里,安安静静地进行光合作用,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为整个池塘的生态做贡献。

我任劳任怨,我勤勤恳恳,我是一株正能量的水草。结果呢?鱼过来了,张嘴就是一口。

“咔嚓”一声,我的叶子就少了一片。

疼吗?不疼。我们水草没有痛觉神经,这是老天爷对我们唯一的一点仁慈。

但那种感觉——那种“我正在好好地活着,忽然有一张嘴把我的一部分咬走了”的感觉——它不疼,但它膈应。非常膈应。

每次被咬,我都在心里骂一句:你洗没洗澡啊你就下嘴?

我有时候真想对它们喊:“拜托,你吃我之前能不能先漱漱口?”但我喊不出来。我是水草,我没嘴。这大概就是老天爷最大的恶意——他给了我一肚子牢骚,却不给我一张嘴。

不过,这个世界还是有它奇妙的规则的。

比如,我被鱼吃了之后,过不了几天,我就会重新长出来。

是的,你没听错。吃了我?没关系。

过几天我又在那儿了,嫩绿的、新鲜的、生机勃勃的。那条鱼可能都还没消化完上一顿呢,一扭头,咦,这株水草怎么又长出来了?然后它又张嘴——

“咔嚓。”

我又没了。

再过几天,我又来了。

这事儿循环往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闹剧。我有时候觉得,鱼大概以为我是个无限续盘的自助餐厅。

它们游过来,吃一口,游走了;过一会儿再游过来,咦,还有?再吃一口。它们永远不用担心把我吃绝了,我就像那个永远续杯的奶茶,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我有时候会想,鱼到底知不知道它们吃的是同一株水草?它们有没有认出我来?我觉得没有。

鱼的记忆据说只有七秒,七秒之后它们就忘了刚才吃的是什么。所以每次它们张嘴的时候,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初次见面的好奇和兴奋——“哇,这片叶子看起来好嫩啊!”然后“咔嚓”。

我就在心里说:“大哥,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你能不能换个台词?”

但它记不住。它永远记不住。

而我,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每一口被咬的位置,记得每一条鱼的牙齿纹路,记得它们嘴里的那股味儿——天哪,那股味儿。

我有时候觉得,我之所以能那么快重新长出来,不是因为我生命力顽强,而是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自己身上那股鱼腥味,急着换一身新的。

这事儿说起来其实挺哲学的。我每次被吃,都是一次死亡,也是一次新生。

但我跟人类那种“死了就没了”不一样,我是“死了又来,来了又死”,像西西弗斯推石头,像那个永远织不完的布,像你妈永远做不完的家务。我就在这吃与被吃之间,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你说我恨鱼吗?

恨。当然恨。

但我恨的不是它们吃我。吃就吃吧,生物链嘛,我认了。我恨的是它们不洗澡还吃我。

这就像——你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来了个客人,手也不洗,嘴也不擦,上手就抓,抓着就往嘴里塞,吃完还用袖子抹一下嘴。你能忍?反正我不能忍。

但我又没办法,我是水草,我没手,没脚,没嘴,连翻个白眼都翻不了。

有一次,一条特别大的草鱼从我身边经过。

它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虽然鱼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今天吃什么好呢”的漫不经心。我当时就想:完了,今天又要被啃了。

结果它没啃我。它从我身边游过去了,直奔我旁边那株水蕨。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又觉得不对——我为什么要松一口气?我旁边的邻居被吃了,我在这儿幸灾乐祸?这不对吧?

但我确实幸灾乐祸了。我得承认,作为一株水草,我的道德水准确实不高。但那又怎样?我又不是人,我只是株草。草不需要道德,草只需要阳光、水和二氧化碳。

那天晚上(虽然我们水草不太分白天黑夜,但你能感觉到光线暗了),我看着被啃得光秃秃的那片地方,心想:明天,那株水蕨大概就又长出来了。

然后那条鱼又会来,然后“咔嚓”,然后水蕨又没了。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挺公平的。

鱼吃我,但我不死。我永远在这儿,永远绿着,永远进行着我的光合作用。

鱼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它只是我的理发师,帮我修修叶子罢了。

它吃掉的每一片叶子,都会长出新的来。它以为它在消灭我,其实它在成全我——没有它们的啃食,我可能早就长得满池塘都是,被管理员连根拔掉了。

所以我跟鱼之间,其实是一种很微妙的关系。它是我的天敌,也是我的园丁。

它啃我,我长;它再啃,我再长。我们俩就像一对老夫老妻,一个爱唠叨,一个记不住,吵吵闹闹地过了一辈子,谁也离不开谁。

虽然我还是觉得它应该洗个澡。

今天早上,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暖洋洋的。

我伸了个懒腰,把叶子舒展开来,准备好好地进行一波光合作用。水面上的光斑晃啊晃的,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我身上。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然后我看到那条鱼游过来了。

还是那条。鲤鱼,胖乎乎的,鳞片在光下闪闪发亮。它游得很悠闲,尾巴一摆一摆的,嘴巴一张一合。它看到了我。它停下来了。

我们对视了一秒——当然,我没有眼睛,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

它的嘴动了动,像是在犹豫。

我心里想:来吧,来吧,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不怕你。我有金刚不坏之身,我是打不死的小强,我是池塘里的九头蛇——砍掉一个头,长出两个来。

但你咬我之前能不能——算了,我知道你不能。

它游过来了。

“咔嚓。”

——我是一株水草。我被吃了。但没关系,过几天,我还会回来的。

到时候,我大概还是会继续讨厌鱼。因为它们真的,真的,真的不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