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一颗孤独的树
我是一棵树。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你要是真的理解“一棵树”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你可能得花上几百年。而我,恰好有的是时间。
我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树没有日历,也没有生日,我们只有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也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
我有时候会在冬天闲着没事的时候数一数自己有多少圈,但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得从头再来。从头再来的时候又觉得——算了,知道这个干嘛呢?反正我又不急着投胎。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当然,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老了——我的周围是有很多同伴的。
我们是一片小树林,谈不上茂密,但也算得上热闹。风来的时候,我们集体摇晃,沙沙沙沙的,像在开一场没人听得懂的音乐会。
雨来的时候,我们伸出所有的叶子去接,滴滴答答的,比什么乐器都好听。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树嘛,又不用搬家,又不用找工作,又不用交朋友——朋友都在身边站着呢。
但后来,它们一棵一棵地没了。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人类来了,带着锯子和斧头,咔咔咔咔,我的邻居就倒了。倒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跟我道个别。
轰的一声,尘土飞扬,然后它就被人拖走了,地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像一颗被拔掉的牙,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最开始我还挺生气的。你想想,你正好好地站在那儿晒太阳呢,旁边“轰”的一声,你最好的朋友就没了。连句“再见”都没说。连句“我走了,你保重”都没有。就那么没了。
后来第二棵也没了。第三棵也没了。第四棵……
我已经不生气了。生气是需要力气的,而我们树,最缺的就是力气——不是没有,是使不出来。我们只能站着,眼睁睁地看着。这是我们树的宿命:看得见一切,却改变不了任何事。
到最后,这片土地上就只剩我一棵了。
你知道吗,一棵树站在一片空地上的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大礼堂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风直接灌过来,没有别的树帮我挡一挡;雨直接砸过来,没有别的树跟我一起接着。太阳晒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扛着;大雪压下来的时候,也只能一个人撑着。
那种感觉,叫孤独。
孤独不是安静。安静我可以接受,我本来就挺安静的。
孤独是——你明明想跟谁说句话,却发现四周连个听你说话的东西都没有。你明明想跟谁碰碰叶子,却发现伸出手去,什么也够不着。
我试过跟风说话。风倒是天天来,但它是个急性子,呼地一下就过去了,从来不听完。我问它:“你今天去哪儿了?”它已经跑出三里地了。
我试过跟鸟说话。鸟倒是愿意停在我枝头歇歇脚,但它们说的话我实在接不上——它们聊的是哪棵树上的虫子肥,哪片林子里的浆果甜。我哪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别的树了。
后来鸟也不来了。大概觉得我这棵树太无聊了,连个虫子都养不出来,住在这儿还得自己带干粮。
就这么过了很多很多年。
我越来越老,皮越来越厚,枝叶也越来越稀疏。我有时候会想,老天爷把我留在这儿到底是为什么?让我看什么?让我等什么?
然后,他们来了。
那是一个春天,具体是哪一年的春天我已经不记得了——我说过,树没有日历。我只记得那时候桃花刚开完,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来了一个男人,又来了一个女人,后来又来了两个小的。一家四口。
他们在我旁边开始搭房子。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人类。
有的路过,有的砍树,有的在我底下睡个午觉就走了。但这一家不一样——他们不走了。
他们在我旁边垒了墙,盖了顶,搭了一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在院子里垒了个灶,女人在屋檐下晾了衣服,两个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踩得啪嗒啪嗒的。
那天晚上,院子里点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天黑之后,不一定非要黑到底的。也可以有一点光,一点暖。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
我开始每天看着他们生活。
早上,天还没亮透,男人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劈柴,“嘿——哈——”地喊着,斧头落下来,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干脆利落。
劈完柴,他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弯弯曲曲地升上来,有时候飘到我头顶,散在叶子里。那烟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是柴火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女人起得也早。她端着木盆到井边打水,哗啦哗啦的,水花溅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洗完衣服就晾,一件一件地抖开,整整齐齐地挂在绳子上。衣服在风里飘啊飘的,五颜六色的,像开了满院子的花。
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每天在院子里疯跑。
男孩皮得很,爬墙上树的,有几次差点爬到我身上来。他试过抱着我的树干往上蹬,蹬了两下就滑下来了,气得直跺脚。
女孩文静些,喜欢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什么我看不清楚,但我能看见她低着头,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厉害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会搬了小桌子小凳子,坐在我的树荫底下吃饭。
我的树荫很大,能罩住半个院子。他们就坐在那半个院子里,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咔嚓咔嚓地嚼咸菜。小男孩吃得满嘴都是,他娘就用手给他擦,擦完了在他脑门上拍一下,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他们家的一员。
虽然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虽然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棵树,一棵老得不能再老的大树。
但我确确实实地参与了他们的生活。我的叶子为他们遮过太阳,我的枝条为他们挡过雨,我的树干为他们听过许多悄悄话。
说到悄悄话——这家人特别喜欢在晚上聊天。
吃完饭,天黑了,他们不急着进屋。就坐在院子里,点一盏小油灯,一家人围在一起说话。
男人说今天在地里干了什么,女人说今天在集市上听到了什么,小男孩说今天跟隔壁村的谁谁谁打架了,小女孩说今天绣了个什么花样。
有时候他们也吵架。吵得凶了,女人就进屋去,“砰”地把门关上。
男人在院子里坐着,一声不吭地抽旱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的,像萤火虫,又不像——萤火虫是快活的,那个火光看着是闷的。
这时候我就特别想开口说句话。我想说:“你别愁了,明天就好了。”或者说:“你进去哄哄她呗,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
但我开不了口。我只能站着,安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也像一个笨拙的守护者。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我看着那个小男孩长成了少年。
他不再光着脚跑了,穿上了鞋,个头蹿得老高,都快够着我最低的那根枝丫了。
他的嗓子变了,说话瓮声瓮气的,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的。他开始跟着他爹下地干活,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汗,往我底下一坐,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也长成了姑娘。
她的辫子更长了,扎着红头绳,走路的时候在腰上一摆一摆的。她不再在地上画画了,她绣花,绣得可好看极了。
有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我底下绣,一坐就是一下午。针线在布上穿来穿去,发出细细的“噗噗”声,像虫子啃叶子,比虫子啃叶子好听多了。
我看着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慢慢变老了。
男人的头发白了,劈柴的时候不再“嘿——哈——”地喊了,改成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地劈。女人的腰弯了,打水的时候不再哗啦哗啦地提上来,得歇两歇才能把桶拽出井口。
然后有一天,那个男人没有起来。
那天早上特别安静。没有劈柴的声音,没有生火的声音,炊烟也没有从烟囱里冒出来。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哭。
后来来了很多人,穿白的,抬了一口长箱子,把那个男人放进去了,抬走了。
小男孩——不,他已经不是小男孩了,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走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女人没有去。她坐在院子里,坐在我的树荫底下,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天。天黑了,她也没进屋。油灯没有点,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我想跟她说句话。我想说:“你别难过了,他走了,但你还有孩子呢。”或者说:“你看看我,我一个人站了这么多年,不也站过来了吗?”
但我开不了口。我只能把我的叶子摇得沙沙响,让风送几片叶子下去,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小男孩也走了。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说是要去当兵。
走的那天,他站在我底下站了很久,摸了摸我的树干,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小女孩——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嫁到了隔壁村,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院子里又空了。只剩那个女人,还有我。
她一个人住在那个小院子里,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劈柴——她劈不动了,就请隔壁的小伙子帮忙劈好,堆在墙根。
照常生火做饭,一个人的饭,做不了多少,灶里的火苗小小的,烟囱里的烟细细的。
她还是喜欢坐在我的树荫底下。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个劈柴的人,在想那个打水的人,在想那两个光着脚跑来跑去的小人儿。
我也在想。
后来那个女人也不在了。
是一个冬天,下着雪。
她那天早上没有起来。隔壁的人发现了,来了一帮人,又是穿白的,又是抬箱子。
这一次走在前面的是那个嫁出去的姑娘,她哭得站都站不稳,被人搀着走的。
那个当兵的儿子没有回来。大概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赶不回来。
院子彻底空了。
没有人劈柴,没有人打水,没有人坐在我底下吃饭、绣花、发呆。
墙根堆的柴火还在,但没人用了。晾衣服的绳子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了。灶台还在,但灶膛里是冷的,好几年没有生过火了。
我站在那儿,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一个人——不对,一棵树。一棵孤独的树。
但我已经不怕孤独了。
因为我见过热闹是什么样子。我见过炊烟,见过油灯,见过晾在绳子上的五颜六色的衣服。
我见过一个男人劈柴,一个女人打水,两个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我见过一个家庭,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认认真真地过日子。
这些东西,我全都记得。我的年轮里不光有春夏秋冬,还有他们的笑声、哭声、说话声。一圈一圈的,长在我的身体里,谁也拿不走。
后来那个当兵的儿子回来了。
他已经不是个少年了,是个中年人了,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很久。院子已经破败了,墙塌了一角,屋顶长满了草。他摸了摸我,就像当年走的那天一样,摸了摸我的树干。
然后他在我底下坐了下来,靠着我的身子,闭上眼睛。
我感觉到他的背靠着我的树干,暖暖的,沉沉的。我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我很想跟他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还是会走的,我知道。
人都是要走的,就像我的那些树朋友一样,一棵一棵地,都没了。
但我已经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不管他们走多远,不管过了多少年,总有人会回来的。总有人会记得,在这个地方,有一棵老树,有一个小院子,有一家人,认认真真地活过。
风来了。
我把叶子摇得沙沙响。
这声音,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