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原来我能发光唉
我是一盏路灯。
这话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我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路灯嘛,谁没见过?一根杆子顶个灯泡,白天杵在那儿,晚上亮起来,照亮一条路,照亮一个人,照亮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没什么稀奇的。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会发光。
是真的。我活了——我也不知道活了多久,路灯没有日历——反正很多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铁杆子,杵在这条公路旁边,跟公路聊聊天,看看来来往往的人和车,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头顶上那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是会亮的。
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事。真的没有。
公路是我唯一的邻居。
它是一条老公路了,年纪比我大得多。路面灰扑扑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了草。但它很健谈,什么都知道。从我来的第一天起,它就在跟我说话。
“新来的?”它说。
“嗯。”我说。
“路灯?”
“好像是吧。”
“你知道你会发光吗?”
我当时愣了一下。
发光?什么叫发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当然路灯没有脖子,低不了头——我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铁皮的,灰不溜秋的,哪来的光?我觉得公路在跟我开玩笑。
“不会吧?”我说,“我哪儿来的光?”
公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头顶上那个东西,是灯泡。灯泡是会发光的。”
“灯泡?”我仰头看了看——当然路灯也没有脖子,仰不了头,但我就是感觉到了我头顶上有个东西。圆圆的,沉沉的,凉凉的。“这个东西会发光?”
“按理说是会的。”
“那它现在亮着吗?”
公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方,慢吞吞地说:“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
“白天不用亮灯。”
“为什么?”
公路又沉默了。它沉默的时候特别长,长到我以为它睡着了。然后它说:“因为天上有太阳。太阳会发光。你的光在白天看不见。”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见?”
“晚上。”
“晚上什么时候?”
“天黑了之后。”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白天。”
“天什么时候黑?”
公路不说话了。
我怀疑它在骗我。
也许我根本就不会发光,它只是在逗我玩。毕竟一条公路跟一盏路灯聊天,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它再骗我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记住了它说的话。我头顶上那个圆东西,叫灯泡。
灯泡是会发光的。晚上天黑了之后,我就会发光。
我等啊等。
等了好久好久。
天从亮变暗,从蓝变灰,从灰变黑。颜色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像有人在往天上倒墨水,一滴一滴的,慢慢地,把整个天空都染黑了。
然后我看了看自己。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我还是灰不溜秋的,铁皮的,冷冰冰的。我头顶上那个圆东西,还是圆圆的、沉沉的、凉凉的。没有光。一点光都没有。
“公路!”我喊它,“我没发光!”
公路没回答。我往旁边看了看,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路上没有车,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夜,和我一盏不会发光的灯。
我很失落。公路告诉我我会发光,结果我不会。它为什么要骗我呢?我们是邻居啊。
第二天天亮了,公路醒了。
“昨晚你发光了吗?”它问我。
“没有。”我气鼓鼓地说。
“不可能啊。”公路说,“你应该会发光的。”
“但我就是没有!”
“你是不是没通电?”
“通电是什么?”
公路又沉默了。它沉默的时候,我就知道它在想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算了。”公路说,“可能你不是那种会亮的路灯。你就杵着吧,杵着也挺好的。”
我总觉得它话里有话,但我听不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我跟公路聊了很多天。它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讲它年轻的时候,路面上跑着马车,踢踏踢踏的,马蹄铁敲在它的身上,叮叮当当地响。后来马车没了,换成了汽车,嘟嘟嘟地跑,跑得可快了。
它还给我讲路过的人。有个老头,每天傍晚从这儿走,拄着拐棍,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他走了好多年,后来有一天就不来了。
有个小姑娘,每天早上从这儿跑过去,扎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后来她长大了,走了另一条路。
我听着这些故事,想象着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和事。我觉得我的世界虽然小,但也不算太无聊。至少我还有公路。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跟别的晚上没什么不同。天黑了,我杵在路边,跟公路聊了几句。聊了一会儿公路困了,不说话了。我也就安安静静地杵着,感受着夜风从我身边吹过。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的,一个轻的。重的很沉,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拖着什么走。轻的很碎,踢踏踢踏的,像是在小跑。
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走过来。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个女人,小的是个男孩。女人背着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男孩拉着女人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跟着。
他们走得很慢。女人好像很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男孩不吭声,就站在旁边等着。
他们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女人把包袱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她靠着我的身体——靠着我的杆子,闭上了眼睛。男孩也坐了下来,靠着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妈,我们到哪儿了?”男孩问。
“快了。”女人说,声音很轻,“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我饿。”
“忍一忍。到了就有吃的了。”
“嗯。”
他们不说话了。夜风呼呼地吹,吹得旁边的草沙沙响。男孩缩了缩身子,往女人怀里挤了挤。
“妈,好冷。”
女人把包袱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件衣服,披在男孩身上。那衣服很薄,大概也挡不了什么风。但男孩不吭声了,就那么靠着女人,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我忽然很想做点什么。我是路灯,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给他们吃的,不会给他们衣服。我什么都不会。但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抬起头,朝我看了过来。
她看着我的头顶。看着我头顶上那个圆圆的、沉沉的、凉凉的东西。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里有盏灯。”她说。然后她顿了顿,“可惜没亮。”
没亮。她说我没亮。
我确实没亮。我从来没亮过。公路说我会发光,但我从来没亮过。
我一直以为它骗了我。但现在,在这个女人说“可惜没亮”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公路没有骗我。也许我真的是会发光的。也许我只是从来没有试过。
我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们在黑暗中坐着,冷的,饿的,累的,却没有一盏灯为他们照亮。
我试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试。我没有开关,没有按钮。我只是——我只是使劲地想。想让自己亮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想。
我没亮。什么也没发生。
女人叹了口气,把男孩搂得更紧了。
“妈,好黑。”
“不怕。妈在这儿。”
“我看不见路。”
“明天天亮了就能看见了。”
“我想现在就能看见。”
女人不说话了。她把男孩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我不是使劲地想。我是把心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我把公路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掏出来了,那个拄拐棍的老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那些马车和汽车。我把它们全部掏出来,放在心里面,然后——
亮了。
我亮了。
光从我头顶上那个圆东西里涌出来,黄黄的,暖暖的。那光不刺眼,也不微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把我脚下的这一小片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发光。我从来不知道发光是这种感觉。
那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里面来的。从我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泉水,像血液,像那些我一直以为不存在的东西。
女人抬起头,看着我的光。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被光照亮的亮,是里面的亮。她嘴角微微翘起来,笑了一下。
“亮了。”她说。
男孩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我的光。他的小脸上全是泥,鼻子冻得红红的,但他在笑。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
“妈,灯亮了!”
“嗯,亮了。”
“它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这儿,才亮的?”
女人想了想,说:“也许是吧。”
男孩伸出手,朝着我的光抓了一把。小手在空中握了握,然后张开,好像抓住了什么似的。“妈,我抓到光了。”
“光抓不住的。”女人说。
“但我刚才真的抓到了。”男孩说,“暖暖的。”
我的光是暖暖的。他说我的光是暖暖的。我不知道被光照着是什么感觉,但那个男孩说,我的光是暖的。
女人站了起来,背起包袱,拉起男孩的手。
“走吧。”她说,“还有路要赶。”
“可是灯——”
“灯会一直亮着的。”
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不重,不轻,平平淡淡的。然后她拉着男孩的手,慢慢地走进了我的光里。
他们走过了我的脚下,走进了前面的黑暗里。我的光照不了太远,只能照亮这一小片地方。但他们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
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那盏灯叫什么?”
“路灯。”
“路灯。它会一直亮着吗?”
“会的。”
“为什么?”
女人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它。”
他们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我站在原地,亮着,照着这一小片空荡荡的路面。
公路醒了。
“你亮了。”它说。它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不是惊讶,不是欣慰,是——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那种笃定。
“我亮了。”我说。
“感觉怎么样?”
“我——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我不只是铁杆子了。我不只是杵在这里、跟你聊天的那盏路灯了。我还能做别的事情。”
“比如?”
“比如发光。”
公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你本来就会发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你没告诉过我。你只说我会发光,但我从来没亮过。我以为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公路说,“你只是没遇到需要你发光的人。”
那天晚上,我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我的光在阳光下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
我知道我身体里面有光,只是藏起来了,等着晚上再出来。等着那些需要我的人。
我现在还是每天杵在公路旁边,跟它聊天,听它讲故事。但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只是一个听众,一个旁观者。现在我是一盏会发光的灯。
这个秘密就是——我本来就会发光。不需要电线,不需要电闸,不需要任何我听不懂的东西。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需要光的人。
那个女人和那个男孩,他们就是我的理由。
我以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人。那些在黑暗中走路的人,那些找不到方向的人,那些冷的、饿的、累的、害怕的人。
他们会从我的身边走过,会看到我的光,会停下来歇一歇,会借着我的光照亮前面的路。
也许他们不会记得我。也许他们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但没关系。因为我知道,我亮着,就有人能看见。
公路说,它年轻的时候没有路灯,晚上什么都看不见。走路的人要摸黑走,摔跤是常有的事。
后来有了我,有了其他的路灯,这条路就亮了起来。
“你知道吗,”公路说,“你就是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盏灯。”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在最黑的那一段。”
确实,我前后都很远才有别的路灯。我这一段是最黑的。没有我,这里就是一个黑洞,一个让人害怕的地方。
所以我要亮着。更亮一点。
我不知道我能亮多久。
路灯也会老,也会坏。也许有一天我的光会变暗,会闪烁,会灭掉。但在这之前,我要使出所有的力气,发出所有的光。
我要照亮每一个路过的人。哪怕只照亮一小段路,哪怕只照亮一小会儿。
公路又困了。它打了个哈欠,声音嗡嗡的。
“明天见。”它说。
“明天见。”我说。
天快黑了。远处好像有人影在晃动,朝我这边走过来。我挺了挺身子,把头顶上那个圆东西对准了前方。
我要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