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幻想着自己能飞的鸭
你见过鸭子飞吗?没有吧。我也没见过。但这不代表不能有。
我是一只鸭。一只普普通通的、胖乎乎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鸭。
我家在水塘边,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不紧不慢。每天吃吃水草,划划水,晒晒太阳,跟隔壁的老母鸡拌两句嘴——这就是我的一天。
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不好。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有一颗不属于鸭子的心。
事情要从那天说起。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正跟往常一样在水塘里划水。
水凉凉的,刚好没过我的肚子,我一边划一边把头伸进水里找吃的,找了一会儿,叼上来一根水草,嚼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又继续找。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不好不坏,不紧不慢。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叫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是一种“唰”的声音,很轻,很远,但很清晰。我抬起头,顺着声音往天上看。
我看到了这一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
一群天鹅。
它们从北边飞过来,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形,翅膀一张一合的,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它们飞得很高,高到我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它们飞得很慢,慢到我以为它们停在半空中不动了。但它们确实在动,慢慢地、优雅地从我头顶上掠过,像一朵朵白云在天空中飘。
我看呆了。
嘴里的水草都忘了嚼,就那么叼着,仰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远去。
它们有翅膀。我也有翅膀。
它们能飞。为什么我不能?
这个问题从那天起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翅膀。
不大,也不算小,灰褐色的,上面有几根深色的羽毛,看起来跟天鹅的翅膀确实不太一样。
天鹅的翅膀是白的,又宽又长,扇起来的时候有力得很。我的翅膀嘛……我试着扇了两下,扇起一阵风,把旁边的水草吹得晃了晃。还行啊?这不是能扇风吗?能扇风不就能飞吗?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很傻,对吧?但你不懂,当你看到一群天鹅从头顶飞过的时候,你的脑子就不归你管了。
你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我要飞。我要同它们一样飞。我要飞到天上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我的飞行训练。
每天早上,别的鸭还在窝里打盹的时候,我已经起来了。
我走到水塘边那片空地上,站好,把翅膀张开,然后使劲地扇。一下,两下,三下……扇到翅膀酸了,扇到胳膊——不对,翅膀根疼得受不了了,我才停下来。
歇一会儿,再继续扇。
一开始的时候,我扇出来的风连地上的草都吹不动。隔壁那只老母鸡路过,看到我在那儿扑棱翅膀,歪着脑袋看了我半天,然后“咯咯咯”地笑了。
“你在干啥?”她问。
“我在练飞。”我说。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冠子都红了。“鸭子能飞?我活了三年了,从来没见过鸭子能飞。”
“那是你没见过。”我说,“不代表没有。”
她摇摇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读懂了——她在说:这只鸭怕不是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但我不在乎。
你们知道吗,当你心里有了一个念头的时候,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
原来的我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在水塘里划划水,在岸上晒晒太阳,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但现在的我不一样了。现在的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天。看天上有没有鸟飞过,看它们是怎么飞的,看它们的翅膀是怎么动的。
我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认真到有一次一头撞在了树上,撞得眼冒金星。
但我还是看。
我观察了所有能飞的东西。燕子、麻雀、鸽子、老鹰,甚至苍蝇和蚊子——当然它们太小了,学不了。我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翅膀扇得很快。
特别快。快到我几乎看不清。天鹅虽然扇得慢一些,但它们的翅膀很大,一下就能扇出很大的风。
那我呢?我的翅膀不大不小,扇得也不快不慢。这不尴不尬的,怎么能飞起来呢?
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跳。
对,跳。如果我扇翅膀的同时跳起来,那不就能离开地面了吗?离开了地面,不就能飞了吗?这个逻辑我当时觉得特别完美,完美到我激动得在水塘里转了三圈,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第二天我就开始练跳了。
扇翅膀,跳。扇翅膀,跳。扇翅膀,跳。
我跳了一整天,跳得腿都软了,最多也就离开地面那么一点点——大概也就一巴掌的高度。
而且很快就掉下来了,“啪”的一声,摔得屁股疼。但我不灰心。我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天鹅也不是生下来就会飞的,它们肯定也练过,对吧?可能练得比我还苦呢。
我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练着。
练了大概有十几天吧,我确实有了进步。
我能跳得更高一点了,大概能离开地面两三个巴掌那么高。扇翅膀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了,虽然还是飞不起来,但至少风大了很多。
有一次我把旁边那只正在打盹的猫扇醒了,它瞪了我一眼,换了个地方继续睡。
我离飞行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成功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空地上练飞。
扇翅膀,跳。扇翅膀,跳。扇翅膀——这一次我跳得特别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真的要离开地面了。
我激动得差点叫出来,拼命地扇着翅膀,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我脚下一滑。
不是那种普通的滑倒。是——我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是我跳起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了,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整只鸭歪歪斜斜地朝旁边倒去。
我拼命地扇翅膀想稳住自己,但根本没用。我就那么歪歪扭扭地、连滚带爬地朝前冲了出去,翅膀扇得呼呼响,脚在地上乱蹬。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在空地上了。
我冲出了空地,冲过了水塘边的那排篱笆,冲进了水塘后面的那片灌木丛。灌木丛的枝条抽在我身上,疼得我直叫。
我闭上眼睛,凭着本能继续往前冲,也不知道冲了多久,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我在往下掉。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里。不,不是坑,是一条沟。一条很深很深的沟,两边长满了杂草,沟底全是淤泥和烂叶子。
我从沟沿上滚下来,一路翻滚,滚了不知道多少圈,最后“啪”的一下摔在了沟底的淤泥里。
我趴在那里,浑身是泥,翅膀上挂着烂叶子,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咬住的草根。我动了一下,浑身都疼。翅膀疼,腿疼,屁股疼,连嘴都疼。
我试着站起来,站不起来。右腿好像扭到了,一用力就疼。我只能趴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
天还是那个天。蓝蓝的,高高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没有天鹅。什么都没有。
就剩我自己,一只浑身是泥的鸭,趴在一个没人知道的沟里,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一刻,我真的很难过。
不是摔疼的那种难过,是心里面的那种。
我练了那么久,那么努力,每天都比别人早起,每天都练到翅膀酸得抬不起来。我以为我离飞行越来越近了,我以为我马上就能飞起来了。
结果呢?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是一只鸭。一只不会飞的鸭。一只永远都不可能飞起来的鸭。
那些天鹅从我头顶飞过的时候,它们大概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在它们眼里,我就是一只在水塘里找食吃的、胖乎乎的、笨拙的鸭子。我跟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翅膀的大小能衡量的。
那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我永远都够不着的东西。
我趴在沟里,忽然很想哭。
但我没哭。鸭子不会哭——不是不会,是不能。哭了也没用,眼泪又不能让你飞起来。
我趴在那里不知道趴了多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把沟沿上的草照成了金黄色。
有虫子在我耳边叫,唧唧唧唧的,吵得人心烦。我试着动了动右腿,还是疼,但好像比刚才好一点了。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用左腿撑着身体,右腿悬在空中,一瘸一拐地沿着沟底往前走。
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缓坡,慢慢地爬了上去。
爬上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水塘还在,空地还在,那排篱笆还在。隔壁那只老母鸡已经回窝了,猫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夕阳把水塘照得红红的,像一锅煮沸了的西红柿汤。
我站在沟沿上,浑身是泥,右腿疼得一瘸一拐,翅膀上还挂着烂叶子。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我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蓝蓝的,高高的,有几朵白云已经变成了橘红色,镶着一道金边。没有天鹅。什么都没有。
但天还在那里。
我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看那几朵云慢慢地飘,慢慢地变形状,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灰蓝色。看着看着,我心里那股难过劲儿慢慢地散了。
不是消失了,是散开了,散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去,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勇气,也不是决心,更不是“我一定能行”的那种傻乎乎的自信。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
像泥,像水塘底下的那层泥,软软的,厚厚的,你踩上去的时候会陷进去,但它托着你,不让你沉下去。
我看着天,心里想:我还是想飞。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飞起来。也许我这辈子都飞不起来。也许我天生就不是那块料。
但我就是有这个念头。这个念头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我也不想拔。
天鹅飞过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我能成为的样子。不是因为我跟它们一样有翅膀,而是因为——因为我心里有那个东西。
那个让我每天早上爬起来练飞、让我观察每一只鸟的翅膀、让我跳了无数下摔了无数跤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梦想。
一只鸭子的梦想。
很可笑,对吧?一只鸭子想飞,就像一条鱼想走路,一棵树想搬家一样可笑。
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想飞。想飞到天上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长什么样。想离那些白云近一点,想感受一下风从身边呼啸而过的感觉。
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秒钟。
我慢慢地走回水塘边,把身上的泥洗了洗。
水凉凉的,洗掉了烂叶子和淤泥,洗不掉的是翅膀根的那股酸痛。我洗完之后,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在夕阳下闪着光。
然后我回到窝里,趴下来,把受伤的右腿伸到外面。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看着星星,心里想着明天。
明天我还能站起来吗?明天我还能练吗?明天我还能扇翅膀、跳起来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明天早上,我还会抬头看天。
看看有没有天鹅飞过。
如果没有,我就自己练。
我是一只鸭。一只不会飞的鸭。
但我是有梦想的鸭。这个梦想让我的每一天都跟别的鸭不一样。
别的鸭只看水里的东西,我还看天上的。别的鸭只关心今天吃什么,我还关心明天能不能飞高一点点。
就算最后我还是飞不起来,就算我永远都只能在水塘里划水、在岸上走路,那又怎样呢?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我练了那么久,摔了那么多跤,疼了那么多次。我比任何一只鸭都更接近过天空。
这就够了。
星星在头顶闪着,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
也许它们在笑我,一只傻鸭子,躺在窝里看星星,还以为自己能飞上天。也许它们不是。也许它们只是在发光,安静地、耐心地发着光,像我一样。
我闭上眼睛。
明天,我还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