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叛徒
武科之后的日子,王波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每天卯时到武馆练功,下午去李家帮忙照看些生意上的事,晚上回家陪娘和柳娘吃饭,饭后继续练到深夜。
县尉周大人说话算话,把他的名字报上了明年府城武科的名单。雷馆主开始教他更高深的功夫,李齐他爹也给他请了位教习,专门指点他实战技巧。
一切都顺风顺水。
直到那天夜里。
王波那晚练功练得晚了,亥时才收功回家。刚躺下没多久,就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惊醒。
“王师兄!王师兄!”
是武馆弟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王波一跃而起,披上衣服冲出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弟子,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师兄,不好了……雷馆主……雷馆主他……”
王波心里一沉,一把抓住他肩膀:“馆主怎么了?!”
“被人暗算了……快不行了……”
王波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拔腿就往武馆跑。
三更天的街道黑漆漆的,他一路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砰砰”作响。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子一样刮。
武馆门口灯火通明,几十个弟子围在那里,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六神无主地乱转。
王波拨开人群冲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雷馆主。
他躺在后堂的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着黑血,胸口一个掌印触目惊心——那掌印发黑,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溃烂。
“馆主!”
王波扑过去,跪在床边。
雷馆主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光。
“来了……”
王波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刺骨,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谁干的?!”他的声音都在抖,“是谁?!”
雷馆主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两个字。
“林……丰……”
王波脑子里“轰”的一声。
林丰。
那个他教过马步的林丰。那个跪在雷馆主面前求收留的林丰。那个叫了他一年“师兄”的林丰。
雷馆主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他来……来求我教他……教他那套掌法……我教了……他趁我不备……”
他咳出一口黑血,脸色更白了。
王波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烫。
“馆主,你别说话,我去请大夫——”
“没用。”雷馆主摇摇头,“毒入脏腑……没救了……”
他看着王波,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王波……我这一辈子……教过很多人……你是最……最让我放心的……”
他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传过来。
“林丰……他走歪了……你……你要把他带回来……”
王波用力点头:“我会的,馆主,我一定会。”
雷馆主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然后那笑容凝固了。
手垂落下去。
“馆主!!”
王波的喊声撕破了夜空。
后堂里哭声震天,弟子们跪了一地。
王波跪在床边,握着雷馆主渐渐冰凉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
他想起一年半以前,自己蹲在武馆门口,是这个人收留了他。
他想起这五百多个日夜,是这个人一句一句地教他,一招一式地指点他。
他想起那天在后堂,这个人对他说:“你眼里有不甘,我也是从那种不甘里走出来的。”
现在这个人走了。
被自己的弟子暗算,死在自己教的掌法下。
王波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一滴泪都没有。
“林丰往哪儿跑了?”
有人小声说:“听说往北边去了,有人看见他连夜出城。”
王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师兄,你去哪儿?”
“找他。”
“等等!”几个弟子拦住他,“师兄,林丰现在入了黑风寨,那可是一群山匪!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王波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馆主临终前让我把他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拨开人群,大步往外走。
刚出武馆大门,就碰上了李齐。
李齐脸色凝重,显然也得了消息。他身后跟着几个李家护院,都是练家子。
“师兄,我跟你去。”
王波看着他。
李齐说:“雷馆主是我师父,他的仇也是我的仇。”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一行人刚走出镇子,迎面又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县尉周大人身边的亲兵,看见王波,翻身下马。
“王壮士,周大人有令。”
他递上一卷文书,上面盖着县衙的大印。
王波接过来一看,是追捕令。
林丰暗算恩师,背叛师门,论罪当诛。即日起,各县各镇协力缉拿,任何人可将其擒拿归案。
最后一行字写着:兹委王波为主事,统领缉拿事宜。
王波抬起头。
亲兵抱拳道:“周大人说了,雷馆主是他故交,此仇必报。王壮士尽管去,各县各镇都会配合。”
王波攥紧那卷文书,冲亲兵点点头。
“替我谢过周大人。”
一行人继续北上。
黑风寨在清河镇北边八十里外的黑风岭上,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寨子里聚集着百十号山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林丰不知什么时候跟他们搭上了线,暗算雷馆主后连夜投奔过去。
王波带着人赶到黑风岭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山道崎岖,两边都是悬崖峭壁。抬头望去,黑风寨建在半山腰的平台上,四周用木头扎着寨墙,寨门口还有人巡逻。
李齐看了看地形,皱眉道:“师兄,这地方易守难攻,硬冲不行。”
王波点点头,没说话。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正面强攻,我们从后山上去。”
李齐愣了愣:“后山?后山是悬崖!”
王波指着草图:“悬崖也有路。我看了,后山虽然陡,但有些地方能攀爬。夜里摸上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李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师兄有些陌生。
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凡事能忍就忍的王波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里冒着火、浑身散发着杀气的陌生人。
“师兄……”
王波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李齐心里一颤。
“林丰是我带出来的。”王波说,“馆主也是因我而死。”
李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更天,月黑风高。
王波带着十几个好手,从后山往上爬。
悬崖陡峭,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靠双手抠着石缝往上攀。脚下是万丈深渊,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王波爬在最前面,手被锋利的石片划破,血流了一手,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一寸一寸往上挪。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上了后山的寨墙。
守夜的匪兵正靠在墙根打盹,被王波一刀抹了脖子,连声音都没发出。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寨子。
正堂里灯火通明,传来喝酒划拳的声音。
王波透过窗缝往里看——十几个匪首围坐一堂,正在喝酒。上首坐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应该是黑风寨的大当家。
林丰不在。
王波心里一沉。
他正想换个地方找,忽然听见侧面的屋子里传来一阵笑声。
是林丰的声音。
王波悄悄摸过去,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只有林丰一个人,正坐在桌边喝酒。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扭曲得很。
“师父……”他喃喃自语,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你别怪我……谁让你偏心……谁让你把什么都教给他……”
他仰起头,又喝了一口。
“我是天才……我才是天才……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打鱼的……凭什么……”
王波站在窗外,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一年前,林丰刚来武馆时跪在雷馆主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这小子满脸是泪,说“我爹娘都没了,我想给他们报仇”。
现在这小子坐在这里,喝酒庆祝,庆贺自己亲手杀了恩师。
王波攥紧手里的刀,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
林丰猛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惊恐,愤怒,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羞愧。
“王波?!”
王波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林丰,馆主让我带你回去。”
林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
“带你回去?回哪儿?阴曹地府吗?”他站起身,摆出架势,“王波,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打赢我一次,就能一直赢我?”
王波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林丰的脸色变了。
他发现王波的眼神不对。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平静,冷得像冰,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
林丰的话没说完,王波的拳头已经到了。
两人在狭小的屋子里激烈交锋。
桌椅被打得粉碎,碗碟摔了一地。林丰的真气确实比武科时更浑厚了,招法也更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但王波比他更狠。
他不躲不闪,硬接林丰的拳,然后一拳一拳地还回去。
林丰的拳落在他身上,他像没感觉一样。
但他的拳落在林丰身上,每一拳都让林丰痛入骨髓。
“你这个疯子!”林丰怒吼,“你他妈不要命了?!”
王波没回答,只是继续打。
五十招过去,林丰的气息乱了。
一百招过去,林丰的拳软了。
一百五十招过去,林丰被王波一拳砸在胸口,整个人撞在墙上,滑下来,蜷成一团。
王波走过去,俯下身,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
林丰满脸是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你……你杀了我吧……”
王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杀你。”
林丰愣住了。
王波松开手,让他摔在地上。
“我要把你带回去,跪在馆主灵前,磕头认罪。”
林丰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
“你休想!我宁可死!”
他一掌拍向自己天灵盖。
王波早有防备,一脚踢开他的手。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把林丰绑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李齐他们和黑风寨的匪兵交上了手,喊杀声震天。
王波拎着林丰,一脚踹开门,冲进夜色里。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清河镇。
武馆门口挂满了白幡,灵堂里香烟缭绕。雷馆主的棺椁停在正中,弟子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王波拎着林丰走进去,把他按跪在棺椁前。
“磕头。”
林丰浑身发抖,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让你磕头。”
王波一脚踢在他腿弯,林丰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撞在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
磕完头,林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像人,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凄厉得让人心里发颤。
“师父……师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波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门外,天光大亮。
阳光照进来,落在雷馆主的棺椁上。
王波走过去,在棺椁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馆主,我把人带回来了。”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痛哭的林丰。
身后,灵堂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但王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