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武状元
场中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王波沉腰落胯,双脚不丁不八,摆出长拳的起手式。这是最基础的架势,武馆里每个人都会,但他练了整整一年,每天上千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林丰站在对面,姿势随意得多,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师兄,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一年前我刚来武馆的时候,是真佩服你。那时候我想,这人真能吃苦,以后肯定有出息。”
王波没说话。
林丰的笑容深了些,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后来我才明白,能吃苦有什么用?没天赋就是没天赋,练一辈子也就是个二流货色。”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吧作响。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武道。”
话音刚落,他的人已经冲了过来。
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王波只来得及侧身,林丰的拳头就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皮生疼。
不等他站稳,第二拳又到了。
王波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手臂像是被铁棍砸中,整条胳膊都麻了。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林丰的拳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更快。王波连连后退,脚下的青砖被踩得“砰砰”作响,却根本稳不住身形。
场边的惊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太快了!”
“那个小的也太厉害了吧?”
“完全压着打啊!”
雷馆主站在场边,眉头紧锁,双拳紧握。
高台上,县尉周大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场中的两人。
王波听不见那些声音。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林丰的拳头上。
挡,再挡,继续挡。
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但他不敢放下。只要放下一瞬,林丰的拳就会砸在他脸上、胸口、要害。
三十招。
四十招。
五十招。
林丰的拳势终于慢了一丝。
王波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脚下一错,七星步施展开来,侧身避开林丰的正面攻势,一记崩拳直取林丰肋下。
林丰冷哼一声,收拳格挡。
两人终于正面交锋,拳来脚往,打得难解难分。
场边的喝彩声轰然响起。
“好!”
“这才像话!”
“那个大的也厉害啊!”
王波充耳不闻,只是盯着林丰的每一个动作。
雷馆主教过,高手相争,看的不是谁招式多精妙,而是谁更稳,谁更沉得住气。
林丰是天才,真气比他浑厚,招式比他精熟,速度比他快。
但他有一件事比林丰强——他更耐打。
这一年,他每天扎桩两个时辰,把根基打得像老树一样深。每天练拳上千遍,把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每天吐纳一个时辰,把那一缕真气养得凝实无比。
他不是在练功,他是在拿命熬。
熬到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一百招过去。
两百招过去。
林丰的气息终于开始乱了。
他的拳没那么快了,步法没那么灵活了,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焦躁。
“你他妈怎么还不倒?!”
他怒吼一声,拳势陡然暴涨,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王波被这一波猛攻打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血来。
但他没有倒。
他还在挡,还在躲,还在等。
林丰的猛攻只持续了十几招,就难以为继。
他的真气虽然浑厚,但消耗也大。一百多招的狂攻没能拿下王波,他的丹田已经快要见底。
王波等的就是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一拳直取林丰面门。
林丰侧身躲开,却忘了王波的拳从来不是孤立的。
长拳之后是通臂,通臂之后是劈挂,劈挂之后是弹腿。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全是在无数个日夜里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林丰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惊恐。
“不可能……你怎么还有力气?!”
王波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出拳。
一拳,两拳,三拳。
每一拳都不快,但每一拳都沉得像铁锤。
林丰终于挡不住了。
他一拳打空,脚下踉跄,露出一个破绽。
王波的拳头停在了他面前三寸的地方。
拳风扑面,吹得林丰的发丝向后飘起。
场中一片死寂。
林丰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停在眼前的拳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惊恐,有不可置信,有愤怒,还有深深的、深深的屈辱。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为什么不打?”
王波看着他,缓缓收回拳头。
“你输了。”他说。
林丰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场边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赢了!”
“王师兄赢了!”
“武状元!武状元!”
那些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武场。
王波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高台。
县尉周大人站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场边。
雷馆主站在那里,眼眶有些发红,但嘴角是笑的。
李齐在人群里拼命挥手,喊着什么,被周围的喝彩声盖住了。
再远一些,柳娘扶着娘,两个人都在哭,但脸上全是笑。
王波忽然笑了。
他转身,看向林丰。
林丰还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像一截枯木。
“林丰。”王波说。
林丰抬起头,眼神空洞。
王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娘要是能看见今天这一幕,会为你骄傲的。”
林丰愣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你有多厉害。”王波说,“是因为你活下来了,还活成了人样。”
他转身,往场外走去。
县尉周大人亲自给前三名颁的奖。
王波站在最前面,接过那张盖着县衙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武魁”两个字。
“后生可畏。”周大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你叫王波?”
“是。”
“威武武馆的?”
“是。”
周大人点点头:“练了多久?”
“一年半。”
周大人愣了愣,随即笑了。
“一年半?”他上下打量着王波,“你以前练过?”
“没有。”
周大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说:“行,是个材料。明年府城的武科,我等着看你的名字。”
王波抱拳行礼:“谢大人。”
从武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柳娘和娘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柳娘一下子扑上来,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娘站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
雷馆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样的。”
李齐也凑过来,眼睛亮得惊人。
“师兄!你太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打败了多少人?那个周家的少爷,还有那个镖头,还有林丰——林丰啊!那可是天才!”
王波笑了笑,没说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威武武馆走去。
走到半路,王波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武场的方向。
夕阳下,武场的轮廓被染成金黄色。门口的人群还在慢慢散去,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比武。
他想起一年半以前,自己蹲在武馆门口求雷馆主收留的样子。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颗不甘的心。
一年半后,他站在这里,成了清河镇的武状元。
路还很长。
但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晚上,雷馆主在武馆摆酒,给王波庆功。
武馆的弟子们都来了,挤满了前院。有人给王波敬酒,有人拉着他说个不停,还有人当场就要拜他为师。
王波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但心里很平静。
林丰没来。
有人说他下午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波没问。
酒过三巡,李齐凑过来。
“师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波想了想,说:“接着练。”
李齐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师兄,我爹说了,让你明天去家里一趟。他给你准备了一份贺礼。”
王波愣了一下,正要推辞,李齐已经摆摆手走了。
明年春天,府城武科。
还有更远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