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骄心
林丰的进境,已经快到让人看不懂的地步。
一套新拳法,别人学一个月,他三天就能打得像模像样。雷馆主教的发力技巧,别人还在琢磨怎么把腰腿的力量传上来,他已经能在实战中运用自如。
更可怕的是内功。
武馆教的是最基础的吐纳法,用来养气练气,为日后修炼更高深的功夫打根基。这门功夫最是枯燥,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盘腿坐着,一呼一吸,循环往复。大多数人练上半年才能勉强感应到气感,练上一年才能在丹田里存住一丝内力。
林丰只用了两个月。
那天早上,雷馆主照常指点弟子们吐纳,走到林丰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你感应到气了?”
林丰睁开眼,点点头。
雷馆主伸手搭在他腕上,闭目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三个月……不,两个月感应到气感,我当年也做不到。”
院子里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林丰,目光里有羡慕,有震惊,也有隐隐的嫉妒。
王波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继续吐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从那天起,雷馆主开始单独教林丰内功。
每天早晚各一个时辰的集体吐纳结束后,林丰还要多留半个时辰,雷馆主亲自指点他如何运转真气,如何存养内力。
武馆里的人看在眼里,心里的滋味各不相同。
起初还有人私下嘀咕几句,后来连嘀咕的人都没了——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
林丰自己,也在慢慢变化。
最先发现这变化的是王波。
那天下午,两人照常对练。林丰出拳的速度比往常更快,力道也更猛,王波接了十几招,渐渐有些吃力。
“师兄,你这招慢了。”林丰侧身躲过王波的拳,随口说了一句。
王波没吭声,继续攻上去。
又拆了二十几招,林丰忽然收手。
“不打了。”
王波看着他。
林丰甩了甩手,说:“师兄,你这套长拳练了快半年了吧?还是这个水平,没什么进步啊。”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没什么进步。”
林丰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不太一样。
“师兄,我不是说你不好。但练武这事,真得看天赋。有些人练一辈子,也就是个二流货色。”
他说完,转身走了。
王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几个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林丰怎么这样说话?”
另一个人拉了拉他,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悄悄散了。
王波站了一会儿,继续练拳。
晚上回到家,柳娘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
王波摇摇头:“没事。”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林丰今天说的话,他不是不难受。
但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林丰说话时的那种语气——居高临下,像是在对一个不如自己的人说话。
他想起半年前,林丰刚来武馆时,跪在雷馆主面前求收留的样子。那时候这小子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说“我爹娘都没了,我想给他们报仇”。
那时候的林丰,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崇拜和感激,叫他“师兄”的时候,语气里满是尊敬。
这才半年。
王波低下头,继续练功。
接下来的日子,林丰的变化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很少和同门说话。早上来武馆,练完功就走,别人跟他打招呼,他有时点点头,有时就当没听见。
他开始挑剔伙食。武馆的午饭是大锅饭,杂粮饼子配咸菜,大家都这么吃。林丰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皱着眉头说:“这饼子太硬了,咽不下去。”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他开始对同门的请教不耐烦。有新人壮着胆子问他怎么练发力,他瞥了那人一眼,说:“你先把马步扎稳了再来问。”说完就走了,留下那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有人把这些事告诉王波。
王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王师兄,你不说说他?”那人说,“他以前最听你的话。”
王波摇摇头:“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那人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下午,雷馆主把王波叫到后堂。
“林丰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吧?”
王波点点头。
雷馆主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波一愣。
雷馆主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我太宠他了。教他最多,夸他最勤,什么都紧着他来。我以为这样能让他更快练出来,能早点给他爹娘报仇。”他顿了顿,“没想到,把他宠坏了。”
王波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王波也坐。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说你,也没说他吗?”
王波摇头。
“因为这是他自己要过的关。”雷馆主说,“有天赋的人,十有八九要过这一关。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别人都不如自己,觉得这天下迟早是自己的。过了这一关,才能走得更远。过不了,一辈子就那样了。”
他看着王波,目光里有些深意。
“你没天赋,反倒不用过这一关。你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一直低着头往前拱。这种人,往往走得最稳。”
王波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
“那林丰……”他问。
“让他自己撞。”雷馆主说,“撞疼了,就知道回头了。撞不疼,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波的肩膀。
王波点点头。
出了后堂,天色已经暗了。
王波正准备回家,忽然被人叫住。
“师兄。”
是林丰。
他站在院子角落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王波走过去。
林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师兄,雷馆主找你干什么?”
王波想了想,说:“聊了聊你的事。”
林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聊我?聊我什么?”
王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变得有些陌生。
“聊你最近的变化。”
林丰的笑容淡了淡。
“师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变了?”
王波没说话。
林丰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
“我变强了,对吧?我两个月感应到气,半年练到别人两年的水平,雷馆主说我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人。我变强了,这不是好事吗?”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说:“变强是好事。但变强不是为了瞧不起人。”
林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王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的笑带着点冷意。
“师兄,你还是这样。永远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师兄,我这半年练下来,越来越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下面仰望。”
“你是我师兄,我敬你。但你也该认清自己。”
说完,他大步走了。
王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后门走去。
回到家,柳娘已经把饭做好了。娘坐在里屋门口,借着油灯的光纳鞋底,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王波坐下来吃饭,吃得很慢。
柳娘在旁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吃完饭,王波照常去院子里练功。
他扎下马步,开始练拳。
一拳,一拳,又一拳。
光幕上的熟练度,一点一点往上涨。
【长拳熟练度+1】
【长拳熟练度+1】
【长拳熟练度+2】
他练得很慢,但每一拳都用尽全力。
不知过了多久,柳娘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
“相公,歇歇吧。”
王波收势,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
柳娘看着他,轻声说:“相公,你是不是有心事?”
王波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柳娘没再问,接过碗,回屋去了。
林丰刚才那些话,他不是不在意。
但他更在意的,是林丰那种眼神——那种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想起半年前,林丰刚来武馆时,跪在雷馆主面前的样子。
那时候林丰眼里的东西,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他叹了口气,继续练功。
不管林丰变成什么样,他都得练下去。
因为他没有天赋,他只有这块光幕,只有“天道酬勤”四个字。
他得靠自己,一点一点往前走。
哪怕走得再慢,也要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