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窝点迷局
夜色如墨,两辆民用便装轿车划破公路的寂静,朝着邻市城郊方向疾驰而去。
林砚与苏念同乘一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向后倒退,车内气氛紧绷。刚刚完成对赵刚的审讯,新旧两案彻底串联,内鬼落网、刀疤带队奔赴城西入套、邻市警方提前布控,一切都朝着终极收网稳步推进。按照赵刚的口供,那处废弃老印刷厂,就是顾明远盘踞三年的假钞印制核心窝点,三层建筑分工明确,印刷、仓储、办公分区清晰,还有打手24小时巡逻看守,看似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抓捕目标。
“邻市警方已经在印刷厂外围三公里完成合围,封堵了所有出入口、货运通道和小路,只等我们抵达,就可以实施突击抓捕。”陈阳的实时通讯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刀疤的车队已经抵达城西埋伏点位,全程没有异常,暂时没有察觉自己进入圈套。”
林砚微微颔首,目光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郊夜景,心底却始终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顾明远,前市级印刷厂高级制版工程师,精通全套印钞工艺,心思缜密、隐忍狠辣,蛰伏三年,布局横跨两市,还有赵刚在警队内做保护伞,这样一个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幕后黑手,会把核心印制窝点,固定放在一处废弃印刷厂,一守就是三年,坐等警方上门围剿吗?
这个逻辑,太过顺畅,也太过刻意。
苏念似乎察觉到他的顾虑,轻声开口:“你在担心窝点有问题?”
“嗯。”林砚没有隐瞒,“顾明远太谨慎了,从假钞投放的分散布局,到运输车队的夜间隐蔽,再到杀人灭口的干净利落,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规避风险、不留痕迹。固定印刷厂作为窝点,目标太大,极易被排查锁定,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赵刚的口供虽然完整,但他全程只负责传递情报,从未进入过窝点内部,很有可能,他得到的信息,本身就是顾明远故意放出的假象。”
说话间,车辆驶入邻市城郊废弃工业区。
整片区域荒无人烟,老旧厂房成片废弃,墙体斑驳脱落,杂草疯长,冷风穿过残破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呼啸声,荒寂又压抑。远远望去,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印刷厂房孤零零立在工业区最深处,院墙高耸,大门紧闭,外围拉着铁丝网,院内没有灯光,一片漆黑死寂,只有隐约的车辆停放痕迹,印证着这里近期有人活动。
邻市刑侦支队的带队队长早已在外围隐蔽点位等候,见到林砚一行人赶来,立刻上前低声汇报:“林队,我们已经在这里布控两个小时,全程观察,厂房内部没有人员走动、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门口只有两辆普通轿车,没有看到赵刚口供里提到的改装厢式货运货车,也没有夜间巡逻的打手出现,安静得反常。”
反常。
两个字,瞬间印证了林砚心底的预感。
正常的假钞印制窝点,24小时机器不停、人员轮班、货物分装、打手巡逻,绝不会如此死寂,连一点生产动静都没有;而且三台负责跨城运输的改装厢货,本该停靠在厂房院内,此刻也不见踪影,只有两辆不起眼的私家车,孤零零停在角落。
“我们派人绕院墙外围勘察过,围墙很高,铁丝网没有破损,后门紧锁,侧窗全部被钢板封死,从外部看,确实像一处被严密看守的窝点。”邻市队长继续补充,“我们不敢贸然破门,怕里面有陷阱、爆炸装置或者人员埋伏,等你们到了再统一行动。”
林砚抬手示意所有人压低身形,借着夜色与荒草的掩护,缓缓靠近厂房院墙,目光仔细扫过墙体、铁丝网、地面痕迹。
苏念蹲下身,打开便携痕检工具箱,借助微弱的手电光线,检查地面车轮印记与脚印痕迹。片刻后,她抬头,语气凝重:“地面的轮胎印是三天前留下的,近期没有新的车辆驶入驶出;院内的脚印只有零星几枚,都是浅表层灰尘踩踏痕迹,至少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人员在院内活动;厂房门口的油墨、纸屑痕迹,都是陈旧痕迹,没有新鲜印刷生产的遗留物。”
简单来说——这里已经至少两天没有人活动,没有生产,没有货物周转,完全是一处废弃、空置的假窝点。
根本不是顾明远的核心印制基地。
“是陷阱。”林砚沉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顾明远故意让赵刚知道这个印刷厂的位置,就是为了误导我们,把我们的主力警力吸引到邻市这片废弃工业区,他真正的窝点,根本不在这里。”
众人心里齐齐一沉。
所有人顺着赵刚的口供,满心以为直奔源头、就能一网打尽,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们就落入了顾明远布下的又一层迷局。
老周从城西传来通讯:“林队,刀疤带着五个人在城西仓库外围埋伏,全程守着车辆,没有异动,看样子就是在等你们的突袭队伍上钩,他那边是实打实的陷阱,不是假象。”
一边是城西刀疤的真实埋伏,一边是邻市印刷厂的虚假窝点。
顾明远的目的,很明确。
用一处废弃印刷厂,牵制滨城与邻市的联合警力,再用刀疤在城西设伏,等待专案组的突袭队伍,一旦警方兵分两路,就会被逐个牵制、逐个击破,他自己则带着真正的印制窝点、核心人员、大批量假钞,从容撤离,消失无踪。
“我们都被他牵着鼻子走了。”林砚深吸一口气,快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调整思路,“赵刚的口供里,唯一提到的核心运输载体,是三台改装厢式货车,所有假钞都是靠这三台车跨城运输,也就是说,真正的印制窝点,必然和这三台厢货的行驶轨迹高度绑定,而不是这处固定印刷厂。”
陈阳立刻调取后台全部监控数据:“我重新筛查三台厢货近一个月的所有行车轨迹,排除往返这处废弃印刷厂的路线,剩下的行驶路线,全部集中在滨城周边的外环货运沿线,没有进入邻市深处,而且车辆经常在夜间停靠在大型货运停车场、物流中转区、厢式货车维修厂附近。”
苏念猛然抬头,眼中闪过关键顿悟:“移动窝点!”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
顾明远身为前制版工程师,精通印刷设备改装,他完全可以把全套凹版印刷设备、油墨、纸张、制版工具,全部改装安装进大型厢式货车内部,打造可移动、可行驶、可随时转移的流动印制窝点。
不用固定厂房,不用废弃仓库,不用长期守在一处地点,白天车辆伪装成普通货运车,正常行驶在公路上,躲避排查;夜间停靠在隐蔽区域,通宵印制假钞,印制完成后,直接装车运输,分发到城西仓储区中转,完美规避所有固定点位排查,也永远不会被警方锁定位置。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三台厢货常年夜间高频往返,为什么没有固定窝点痕迹,为什么印刷厂只是一处幌子,为什么他们之前所有针对固定建筑的排查,全部落空。
真正的假钞印制基地,不是房子,是车。
三台改装厢货,就是三处流动的地下印钞厂。
“立刻放弃对废弃印刷厂的包围。”林砚当即下令,语气急促而坚定,“邻市警方,解除厂区布控,转而排查周边货运主干道,拦截所有大型改装厢式货车;陈阳,锁定三台目标厢货的实时位置,追踪它们现在的停靠点;老周,暂时不要惊动刀疤,继续监视,我们现在的核心目标,是找到移动印制货车。”
就在指令下达的瞬间,陈阳的屏幕上,三台厢货的实时定位突然开始疯狂移动,原本分散在外环沿线的车辆,突然朝着不同方向高速驶离,明显是收到了撤离指令,开始分头逃窜。
“顾明远察觉到不对劲了!”陈阳急声喊道,“车辆正在分散突围,关闭部分定位装置,速度很快!”
林砚望向漆黑的公路,心底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顾明远精心布下窝点迷局,用固定印刷厂作为诱饵,误导警方方向,自己则靠着改装厢货打造移动印钞窝点,掌控全局。一旦三台厢货彻底分散逃窜,驶入无监控小路,想要再抓捕、再溯源,难度会成倍增加。
这场抓捕行动,从一开始的顺风顺水,突然陷入最凶险的转折。
他们以为找到了终点,却发现只是顾明远设下的一处空壳陷阱;他们以为锁定了源头,才发现源头一直在路上移动,从未固定。
夜色中,远处的公路上,三道车灯如同受惊的野兽,朝着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而林砚很清楚,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是一场和移动窝点、和时间、和顾明远的终极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