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逝世
林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伏在实验室的显微镜前,目光紧锁着镜下的视野。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了三下,他才慢条斯理地挪开视线,伸手接起。对面是母亲的声音,尖利又干涩,字字扎耳:“你爸没了。”
“哦。”他应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显然在等他多说几句,或是露出半点失态,
可林述搜遍脑海,也找不出多余的话。人走了就是走了,一句“哦”,已是最直白也最完整的答复。
“你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声音陡然塌了下去,尖利褪去,只剩一身脱力的绵软,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我看看机票。”
挂了电话,林述重新凑回显微镜前。培养皿里的细胞正处在分裂的关键期,每一秒的变化都需要精准记录。他指尖抵在调焦旋钮上,稳得如同焊死在仪器上的零件,分毫未晃。
隔壁工位的周明探过头,压低声音问:“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对劲。”
“没事。”
“刚才听你电话里,好像说……人没了?”周明语气迟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述握着笔,正往实验记录本上誊写数据,笔尖工整,字迹利落,连一个小数点都没出错。
“我爸死了。”他随口答道,眼神依旧落在纸面,连头都没抬。
周明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盯着林述的侧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平静得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磨砂玻璃,不透光,不反光,更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泛红的眼眶,没有紧绷的唇角,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看不见。
“要不……先请个假?”
“嗯,等下订票。”
周明默默转回身,盯着电脑屏幕发怔。
他和林述共事三年,从没见过这个人笑,也没见过他怒。林述就像一台极致精密的仪器,输入指令,输出结果,全程没有半分情绪的损耗。实验室里的人私下叫他“机器”,不带半分恶意,只是一句最贴切的陈述。
林述订了次日一早的航班。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他在玄关换鞋,瞥见鞋柜上摆着一个未拆的快递包裹。拆开一看,是上周下单的书,康托洛维奇的《国王的两个身体》。他随手翻了翻目录,把书搁在茶几上,转身进厨房煮了一碗清汤挂面。
吃面的时候,他脑海里莫名闪过父亲的脸。
那张脸和自己极为相像,高颧骨,深眉骨,眼窝凹陷,嘴角天生向下垂着。
母亲的闺蜜们从前总爱逗他:“咱家述述怎么总绷着脸呀,笑一个给阿姨瞧瞧。”小时候的林述只会瞪着一双眼,愣愣地看着她们,像被强光刺到的野猫,警惕又疏离。
父亲也不爱笑。
林述记忆里最早的画面,停在五岁那年的幼儿园亲子运动会。
别的父亲背着孩子奔跑,嬉笑打闹,就算摔了跤,也能笑作一团。唯独他的父亲,背着他跑完了全程,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仍然是那一副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出错的工作。
到了终点,老师按下快门,拍下了父子俩的合影。照片洗出来,父亲一脸肃穆,他也板着小脸,神情一模一样。
母亲拿着照片看了许久,无奈地打趣:“你们俩这模样,哪里是参加运动会,倒像是去上坟。”
五岁的林述听不懂这话里的调侃,他只记得父亲的后背很暖,裹着浓重的汗味,心跳沉稳有力。他记不清父亲笑起来的样子,却牢牢记得那个宽厚温热的脊背。
吃完面,林述洗净碗筷,把厨房台面反复擦了三遍,直到光洁无痕。他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订票软件,选座时顿了顿。
父亲从前提过,坐飞机要选靠窗的位置,能看天上的流云。那是父亲极少说出口的,带了几分柔软的话。
可林述最终选了过道座位,起身去卫生间更方便。
航班飞了三个小时,正午时分落地。他打车赶回南方的老家,一座潮湿的小城,空气里常年裹着氤氲的水汽,混着旧书页般的霉味,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母亲守在小区门口等他。
六十三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棉袄,大半头发都白了,掺着银丝,显得苍老又憔悴。看见林述从出租车里下来,她眼眶猛地一红,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快步走上前。她需要仰头才能看清儿子的脸,林述一米八三的个子挺拔清瘦,而她只有一米五出头,身形瘦小单薄。
“回来了。”
“嗯。”
“瘦了。”
“还好。”
母亲转身往小区里走,脚步迟缓沉重。林述拖着行李箱跟在身后,滚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深秋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腻,呛得人鼻尖发酸,像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裹着化不开的悲伤。
“你爸是心梗走的。”母亲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历,只有尾音微微发颤,藏着掩不住的疼,“前天夜里,在书房。我早上起来,就看见他趴在书桌上,身上还盖着自己搭的毯子。都难受成那样了,还惦记着盖毯子,你说他傻不傻。”
林述沉默着,没接话。
“他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亮着,拨好了120,却没按出去。”
林述依旧沉默。
母亲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的脸,盯了足足五秒,才憋出一句伤人的话:“你果然跟你爸一个样,长了一张死人脸。”
这话像一枚细钉,轻轻扎进林述的胸腔,没有尖锐的痛感,却有一股闷沉的滞涩,堵在胸口,硌得难受。可他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半点动容。
老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一片昏暗。林述踩着黑暗往上走,脚步精准,步步踩在实处。母亲走在前面,每一步都重得仿佛要踏碎台阶,透着满心的疲惫与绝望。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时混合着樟脑丸的涩味、老抽的酱香,还有一股陈年旧物的腐朽气息,是父母的家,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这间五十八平米的小房子,两室一厅,客厅里摆着父亲结婚时买的棕色皮沙发,皮革早已干裂,纹路纵横,像干涸开裂的河床。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上,摆着父亲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眉头紧锁,神情肃穆,和林述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明天火化,后天开追悼会。”母亲哑着嗓子交代,“你叔叔姑姑都通知到了。”
林述望着遗像,轻轻点了点头。
“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母亲忽然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质问,又藏着一丝卑微的恳求,这是她多年来对林述说话的惯有语调,“你爸没了,你就这副样子?回来这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你到底是个人,还是块石头?”
林述沉默了很久,久到母亲以为他不会开口,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我难过。”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干涩生硬,毫无温度,像从字典里摘抄的字句。母亲听完,嗤笑一声,满是失望,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起,夹杂着油烟机轰鸣的噪音,盖住了屋里的死寂。
林述独自站在客厅,望着父亲的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五十九岁,头发花白,法令纹深嵌在脸颊,薄唇紧抿。这张脸,他看了三十年,熟悉到骨子里,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距离,亲近不起来。就像他日日触碰的显微镜,他熟知每一个旋钮的位置,每一颗螺丝的松紧,却从不会对它生出多余的情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铝合金的相框边缘,一片冰凉。
“爸。”他轻声唤了一句。
空气寂静,无人回应。
林述收回手,转身走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