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守夜
书房极小,不足四平米,塞下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后,连转身都显得局促。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留着父亲潦草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纸上爬行。
林述凑近细看。
“12月3日,血压152/96,下午胸闷,歇了会儿好转。明天去药店买丹参片。”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
往前翻,页页都是琐碎的记录:血压数值、血糖指标、一日三餐、日常行踪。偶尔夹杂几句平淡的感慨,比如“今日天晴,晒了被子”“楼下玉兰开了”,没有欢喜的宣泄,没有难过的倾诉。
父亲写日记,和他做人一样,只陈述事实,从不表露情绪。
林述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余光瞥见书桌抽屉半开着,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信封,拆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沓泛黄的老照片。
最上面一张,正是幼儿园亲子运动会的合影。父亲背着他,父子俩皆是一脸紧绷,照片边角卷曲,早已泛了黄。
第二张是他小学毕业的全家福。他站在中间,父亲立在左侧,母亲站在右边。他和父亲神情如出一辙,眉头紧锁,嘴角下垂;唯独母亲笑着,可那抹笑容夹在两张冷脸之间,显得孤单又突兀。
第三张是他考上大学那天,在火车站拍的。他拎着破旧的编织袋,站在月台边,父亲站在身侧,两人隔着半步距离,沉默疏离,神情依旧是惯有的严肃。
林述一张张翻下去,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照片里,父亲独自坐在医院花园的轮椅上,穿着病号服,身形消瘦,颧骨愈发突出,眼窝深陷。
可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极淡的、真切的笑意。
那是林述从未见过的,父亲的笑脸。
他翻过照片背面,一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术后第三天,述述来看我,带了一箱牛奶。这小子,长高了。”
林述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他早已忘了这件事,半晌才猛然想起。
大三寒假,父亲做了胆囊切除手术,他去医院陪了一下午,拎了一箱牛奶,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那两个小时里,他只顾着低头看手机,父亲盯着电视,两人全程没说几句话。临走时,父亲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他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仅此而已。
可父亲却把这件小事,记在了照片背后,还满心欢喜地写着,儿子长高了。
林述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起身时,膝盖狠狠撞在书桌角,钝痛袭来,他下意识龇了下牙,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默默揉了揉膝盖,走出书房。
晚饭是母亲做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林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你爸最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母亲坐在对面,迟迟没动筷子,语气绵软,带着浓浓的怀念,“可他血糖高,我不敢多给,每次只夹两块。他吃完也不吭声,就眼巴巴盯着盘子看,馋得很。”
林述慢慢嚼着排骨,沉默不语。
“你跟他一样,闷葫芦一个,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母亲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又轻轻放下,声音渐渐发颤,“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护士把你抱出来,你爸想伸手接你,手都在抖。他想抱你,可他不知道怎么抱,刚碰到你时,你就哭了,他吓得立马缩回手,站在旁边看了你半小时,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你学骑车,摔了一跤,他想上前扶你,走了一半又停住。之后他跟我说,男孩子要摔打摔打才出息,不能惯着。”母亲的声音哽咽起来,肩膀微微颤抖,“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心事都憋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
母亲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泪水砸在碗沿,无声地滑落。
林述看着母亲花白的头顶,心口那块冰封的地方,似乎有了一丝松动。像是冻了一整个寒冬的冻土,被春雨慢慢浸透,表面变得泥泞。
他抬起手,想拍拍母亲的后背,可手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下了。
他不懂如何安慰人,从小到大,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也没有学习到过这个。
“妈,吃饭吧。”他只能说出这句平淡的话。
母亲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这句。”
她抬手擦去眼泪,重新端起碗筷,低头扒起了饭。
一屋寂静,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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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的叔叔、姑姑们陆陆续续赶了过来。大姑林秀英刚踏进门,眼泪就决了堤,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我苦命的弟弟啊”,声响震得狭小的屋子发闷。二叔林建国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坐在老旧的皮沙发上,指尖按照当地的习俗,亲人遗体火化的前一晚,必须要守夜。
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浓重的烟雾绕在周身,久久散不开。小姑林秀兰则进了厨房,帮着母亲打点守夜要用的物件——香烛、纸钱,还有摆放在灵前的供品,忙前忙后,一刻也不敢停下。
林述独自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昏黄的路灯,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和夜里的雾气缠在一起。
“述述。”大姑抹着眼泪走了出来,伸手拉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温热的湿意,“你爸走了,你可得坚强点。你妈以后,就全靠你撑着了。”
“嗯。”林述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爸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大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小时候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出去打工,辛辛苦苦供我和你二叔读书。后来你二叔考上了大学,我没继续念书,可你爸总觉得亏欠我,逢年过节就偷偷给我塞钱,我不肯要,他还着急。”
这些事,林述一个字都没听说过,他的父亲总是沉默地对着他,他也沉默回去,两个人就像凝固的雕塑一般。
“你爸这个人,嘴上不会说,但心里都有。”大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你跟他,真是一模一样。”
林述看着大姑哭红的鼻子,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大姑以为他有话要说,静静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再开口,只得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