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林德厚
我叫林德厚。
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意思是“德行深厚”。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个铁匠,在镇上的农具厂打了一辈子铁。他打我,也打了一辈子。不是那种生气了才打,是那种习惯性的、理所当然的打。考试考了第二名,打。吃饭掉了筷子,打。走路踢到石头摔了一跤,也打。
我小时候觉得,我爹的手不是为了打铁才那么硬的,是为了打我,才打铁练出来的。
我十五岁那年,他把我送进了机械厂当学徒。临走那天他说了一句话:“去吧,别丢我的人。”就这一句。没有拍肩膀,没有摸摸头,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走回去的背影,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以为当爹的都是这样的。
我十八岁的时候,厂里的老师傅给我介绍对象。说城东有个姑娘,叫王秀英,在纺织厂上班,长得秀气,就是个子矮了点。我说行,见见吧。
第一次见秀英,是在人民公园的门口。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扎着两个辫子,站在那棵大槐树下面,踮着脚尖往马路上张望。我远远地看见她,第一反应是——这么小一个人?我走近了,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想对她笑一下。但我没笑出来。
我的脸不听我的话。我心里想的是“你真好看”,脸上表现出来的是“嗯,你好”。秀英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以为我是个来讨债的。
“你那张脸啊,”她总这么说,“一张死人脸。”
我知道。我照过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颧骨高,眉骨也高,嘴角往下垂,像是全世界都欠他二百块钱。我也想换一张脸,但换不了。这张脸是我爹给我的,从里到外都是。
二十四岁那年,我跟秀英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厂里的食堂摆了六桌。我爹来了,坐在主桌上,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敬酒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爸”。他看了我一眼,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就再没多的话了。
那天晚上,秀英在婚房里整理东西。她从一个红布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你爸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存折。五千块。我爹攒了一辈子的钱。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别学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那是我爹这辈子第一次对我说一句像样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写在纸上。跟我一样,我也不会说,只会写。
秀英怀孕那年,我高兴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我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白天在厂里上班,我该车零件车零件,该磨刀具磨刀具。师傅问我最近怎么老走神,我说没有。但我的手在抖,握着车床手柄的手,在抖。
秀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她一眼。她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小团,呼吸很轻。我会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去上班。有一次她醒了,看见我站在门口,问我“你站那儿干嘛”。我说“没什么”,转身就走了。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就是想看看你”。
但我没说出口。
述述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我坐不住,站起来走,走了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走廊里的长椅被我坐得嘎吱嘎吱响。旁边一个也在等老婆生孩子的男人递给我一根烟,问我:“紧张吧?”我说不紧张。但我的手在抖,烟都点不着。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林德厚家属,男孩。”
我站起来,走过去。我的腿有点软,步子不太稳。护士把那个小东西递给我,我伸手去接——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紧张,托住头就行。”
我把述述接过来。他好轻,轻得像一捧棉花。也好小,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整个背。他的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低头看着这张小脸。
他的眉毛很淡,鼻子很小,嘴唇很薄。他长得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像我。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很热,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使劲憋住了。我不能哭。我爹说过,男人不能哭。男人流血不流泪。我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皮带。
述述在我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看着我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就像在说:哦,原来你长这样。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万句话想对他说。我想说“我是你爸爸”,想说“我会对你好的”,想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打你”,想说“我会对你笑,每天对你笑”。
但我一句都没说出来。我只是抱着他,站在产房门口的走廊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张死人脸。
秀英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在产房里听护士说“你老公在外面抱着孩子站了好久,动都不动,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说没毛病。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笑一下?
我说我笑了。
她说你那叫笑?你那叫抽筋。
我想反驳她,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确实没有笑出来。我心里在笑,笑得很大声,很用力。但我的脸不听我的话。
述述一天天长大。
他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在厂里加班。秀英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会叫爸爸了”,我说“哦”。挂了电话以后,我躲在厂房的角落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旁边的小李看见了,问我“林师傅你眼睛怎么了”。我说“进沙子了”。厂房里确实有沙子,水泥地上到处都是。但那天,不是沙子的事。
述述三岁的时候,我带他去公园玩。他看见别的孩子骑小自行车,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我问他“你想要吗”,他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跟他出生那天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跑了好几家商店,买了一辆小自行车。红色的,后面带两个辅助轮。我把车扛回家,放在客厅里。述述放学回来,看见了那辆车,站在那儿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一声“爸爸”。
就这两个字。没有“谢谢你”,没有“我好喜欢”。就“爸爸”。
但够了。这两个字就够了。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抬起来了,但停在了半空中。我不知道这一下摸下去,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会躲开吗?他会觉得奇怪吗?他会不会不习惯?我的手在空中悬了几秒,然后放下来了。
我转身去了厨房,开始做晚饭。
秀英下班回来,看见述述在客厅里骑车,又看见我在厨房里炒菜,问我:“你买的?”
“嗯。”
“你怎么不陪他骑?”
“我在做饭。”
秀英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别的。但她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她在说:你就不能放下锅铲,陪你儿子玩一会儿?
我不能。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怕我笨手笨脚的,把他弄哭了。我更怕的是——我跟他玩的时候,还是一张死人脸。他会不会以为我不开心?他会不会觉得爸爸不喜欢跟他玩?
我宁愿做饭。做饭是我会的事情。我可以把排骨炖得很烂,把鱼煎得很香,把米饭蒸得刚刚好。我用食物来说话。这是我唯一会的语言。
述述上学以后,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家长会的时候,老师跟我说:“林述这孩子特别聪明,就是太安静了。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下课也不跟同学玩。他总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我听了以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安静了。不跟人玩。一个人坐着。
这不就是我吗?
回家以后,我想跟述述谈谈。我敲了他房间的门,他打开门,抬头看我。八岁的他,已经长到我胸口了。那张脸。颧骨高,眉骨也高,嘴角往下垂,活脱脱就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爸,什么事?”
“没什么。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就好。早点睡。”
“嗯。”
我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里,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水很凉,凉得我手指发麻。但我觉得活该。
我就是这样一个父亲,有话说不出,有事做不了。
我连跟自己八岁的儿子谈心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