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一张死人脸
述述大三那年,我生了一场病。胆囊结石,要做手术。
不是什么大手术,但我心里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如果我死了,述述会不会难过?他会不会哭?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连我的葬礼都不回来参加?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居然在担心自己的儿子会不会参加自己的葬礼。这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种担心?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连自己儿子爱不爱自己都不知道的父亲。
手术前三天,述述回来了。
他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花园里的花。秀英推了我一下,说“述述来了”。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爸。”他说。
“回来了。”
“嗯。”
他又长高了一点。站在病房门口,头顶快碰到门框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的,像是直接从火车站赶过来的。
“坐吧。”我说。
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我们之间隔着一张病床。
“手术什么时候?”他问。
“后天。”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吧?”
“小手术,没事。”
“那就好。”
沉默。
我看着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颧骨高,眉骨也高,嘴角往下垂。跟我一模一样。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床单上。
他不看我。我也不看他。
那个下午,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小时。
他一直在看手机,我一直在看电视。偶尔说一两句话。比如“食堂的饭好吃吗?”“还行。”“北京冷不冷?”“还好。”“缺钱吗?”“不缺。”
秀英去买饭了,回来的时候看见我们俩各自沉默着,叹了口气。“你们俩就不能说点别的?”
述述抬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关了电视,说:“述述,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那你在医院待着吧。”
“好。”
就这样。我说不出“我想你多陪我一会儿”,只能说“你在医院待着吧”。这就是我的语言。生硬、笨拙、词不达意。
手术那天,述述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我后来听秀英说,他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旁边的人都在看手机、聊天、走来走去,只有他一个人坐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手术很成功。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退。我迷迷糊糊地看见述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假装还在麻醉中,没有睁眼。但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悄悄地蜷缩了一下,想去抓住他那只手。没有抓住。
出院以后,秀英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她偷拍的,在医院的花园里。我坐在轮椅上,述述站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但我脸上的表情,秀英把照片放大了给我看,我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我在笑。
“你看,”秀英指着照片说,“你在笑呢。你都不知道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记得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是什么让我笑了。也许是述述说了一句什么,也许是他给我掖了一下毯子,也许只是他站在我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起来很好。
我在那张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术后第三天,述述来看我,带了一箱牛奶。这小子,长高了。”
我知道这行字写得很蠢。“长高了”——他都二十岁了,能长到哪儿去?但我就是想写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就写了一句“长高了”。这就是我的水平。
述述毕业以后,留在了北京,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秀英都会提前好几天准备,买菜、收拾房间、晒被子。我也会帮忙,但我不说。我只是默默地做了。
他回来的那几天,我会做他爱吃的菜。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青菜、番茄蛋花汤。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菜单。秀英说我不会创新,我说他爱吃就行。
吃饭的时候,我们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饭。秀英在中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然后说:“你们俩吃饭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是的,一模一样。低头、夹菜、咀嚼、咽下。动作的节奏、幅度、顺序,都一模一样。我们就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但机器没有情感,我们有。只是我们都不会表达。
2019年的秋天,我开始觉得胸口不太舒服。有时候闷,有时候疼,但都不是很厉害。我没跟秀英说,也没去医院。我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是扛过来的。
12月3号那天下午,我在书房里写日记。血压152/96,下午有点胸闷,歇了一会儿好了。写完以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我看着书桌上那个铁皮盒子——黄山香烟的盒子,里面装着述述的胎发、他小时候的照片、他大学时写回来的那封信。
我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爸妈,你们好。我在学校一切都好,请放心。……此致,敬礼。”
此致敬礼。我儿子给我写信,落款写“此致敬礼”。
我笑了一下。是真的笑出来了,虽然没有人看见。这孩子,跟我一样,不会说话。但他写了,这就是他的方式。他不会说“我想你们”,但他写了“一切都好,请放心”。他不会说“我爱你们”,但他写了一整页纸。
我把信放回去,又从盒子底下翻出那张照片,那是他小时候,亲子运动会,我背着他跑向终点的那张。照片里的我一脸严肃,他也一脸严肃。但我的背上有他。他的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那个温度,我记得。三十二年过去了,我还记得。
12月5号晚上,我在书房里坐着。
秀英已经睡了。我在写日记,但写不出来。笔尖戳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我脑子里很乱,想了很多事情。想我爹,想秀英,想述述。
想得最多的是述述。
我想起他出生那天看我的眼神,黑亮的、安静的、像在说“哦,原来你长这样”。我想起他学走路时停在半步之外的距离。我想起他演讲比赛拿了第一名,把奖状放在茶几上,等着我说话。我想起他在火车站月台上回头看我,叫了一声“爸”。我想起他来医院看我,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想起他每一次叫我“爸爸”。从奶声奶气到低沉沙哑,从两个字到两个字。从来没有变过,永远只有两个字“爸爸”。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修饰,没有表情。但每一次,这两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胸腔里。
我的胸口突然疼了一下。很疼,像有一只大手攥住了我的心脏,使劲地拧。我喘不上气,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我趴在书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气吸不进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我看了那么多医学书,我知道这是心梗。
我的手伸向手机,按亮了屏幕。我点开拨号键盘,按了120。但我没有按下去。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停住了。
不是因为疼得按不动。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述述会怎么样?他会难过吗?他会哭吗?他会后悔吗?他会觉得遗憾吗?他会像我一样,把所有的话都憋在心里,等到来不及了再说吗?
不。他不会的。他比我年轻,他还有时间。他可以学会笑,可以学会说“我爱你”,可以学会拥抱。他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顶着一张死人脸,把所有的心事都烂在肚子里。
我把手机放下了。
然后我拿起笔,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我的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但我还是写下了几个字:
“述述,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有教会你怎么表达。对不起我没有给你一个好的榜样。对不起我没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多说几句话。对不起我是一个沉默的、笨拙的、不会笑的父亲。
写完了。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撕掉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句话。不想让秀英看到,她会哭的。不想让述述看到,他已经不需要我的道歉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好的父亲。而我已经来不及了。
我把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一把刀在绞。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地响。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不想让秀英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我趴在那里的样子太难看。我这辈子在她面前,一直都是板板正正的。死也要死得板正一点。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看见了述述。不是三十二岁的他,是五岁的他。小小的,趴在我背上,两只小手搂着我的脖子。
他的呼吸很暖,吹在我的后颈上,痒痒的。我们在跑,向终点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听见他在我背上笑,咯咯咯的,像一只小鸡。
他在笑。
我的儿子在笑。
我跑得越来越快,风越来越大,他的笑声越来越远。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想说:述述,爸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亲口说出我的感情。
这份感情不止写在技术手册的空白处,不止藏在糖醋排骨里,而是站在半步之外,默默看着你,闷在心里,却从来不会亲口跟你说过的话。
但我没有机会了。
如果你能听见——
算了。你已经听不见了。
我叫林德厚。
这辈子,我顶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死人脸,不言不语,从人生的开头,走到了结尾。
可没人知道,那张僵硬冰冷的面孔之下,藏着一颗会软、会痛、会揪紧的心脏。
它疼了整整五十九年,疼到麻木,疼到我早已习惯了这份日复一日的钝痛。
唯独生命尽头的那一下,疼得最烈,也最彻底。
无关病痛,无关生死。
只是因为,有一句话,我攒了一辈子,终究没能亲口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