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演讲
守夜的地点设在殡仪馆的一间小告别厅。父亲躺在冰冷的棺木里，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寿衣，面容看着格外安详。化妆师替他整理过仪容，脸颊上涂了两团略显生硬的腮红，冲淡了离世前的憔悴，反倒比活着的时候，多了几分精神气。
家属们分坐在两排冰冷的折叠椅上。林述挨着母亲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纹丝不动的树。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爸？”母亲侧过头，轻声问他。
“看过了。”林述淡淡回道。
“我是说，去跟他好好道个别。”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林述站起身，缓步走到棺木前。他低头望着父亲的脸，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化妆遮住了久病的疲惫，却遮不住硬朗的眉骨、凸起的颧骨。父亲的嘴唇依旧紧紧抿着，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就算离世，也没能松开分毫。
一瞬间，一段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
三个月前。他爸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忙。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过年。然后他爸说了一句“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他说了一句“嗯”，然后就挂了。
全程不到两分钟。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见父亲的声音。
林述站在棺木前，久久没有动弹。身后的大姑等得心急，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孩子怎么了？怎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僵硬，和实验室里那些蜡制的模型一模一样，没有半点温度，没有半点生机。
“爸。”林述压低声音，又叫了一声。
四周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林述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母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夹杂着期盼，也藏着浓浓的失望。
“你就不跟你爸说点别的？”母亲压低声音，追问了一句。
“我说了。”
“说什么了？”
“叫他。”
母亲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转过头，目光死死盯着棺木的方向。
随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出来，带着微微的悲伤：“爸以前跟我说过，他说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他。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一个小工人，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他怕自己就像一颗螺丝钉，锈了、断了、换掉了，就没人记得了。”
林述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我会记得他。”林述开口，语气平淡。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守夜守到半夜，大姑和二叔先起身回去了，只留下小姑陪着母亲。三个女人坐在同一排椅子上，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语气里满是唏嘘与难过。林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耳边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见母亲说：“他从小就这样，感情淡得很。小时候我抱他，他都不怎么看我。我以为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是性格。”
小姑轻声安慰：“男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心思重，不爱跟家长交心。我家那个小子，过了青春期，也跟我没什么话说了。”
“不一样的。”母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满满的无奈，“述述跟别人不一样。他像他爸，心里有话不说，脸上有表情不露。你说他们父子俩，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就是谁也不肯先开口。这么多年了，我看着都替他们累。”
林述缓缓睁开眼睛，抬头望着天花板上发白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挣扎着，却逃不出去。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
那年他十四岁，正在读初二。学校举办演讲比赛，他被老师强行选中参赛。
他本不想去，性格内向的他，最怕站在众人面前发言，可老师说他成绩优异，代表班级参赛是必须完成的任务，推脱不掉。回家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反复练了三天。
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某天晚上，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门推开后，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
“喝点水，别把嗓子喊哑了。”父亲把水杯递到他手里，语气平淡。
“谢谢爸。”林述接过水杯，低声回道。
父亲没有立刻走，依旧站在门口，眉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上台演讲的时候，别总绷着脸，笑一笑。”
林述当场愣住了。这是长这么大，父亲第一次给他说这种偏向情感安慰的话。他乖乖点了点头，父亲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演讲比赛当天，林述上台前，还特意在洗手间镜子前试着笑了笑。
只见他生硬地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神情僵硬，反倒像一只要咬人的野兽，看着格外别扭。他索性放弃了，决定还是保持平日里冷淡的模样。
那场比赛，他拿了第一名。
评委给他的评语是：逻辑清晰、论据扎实、语气冷静，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与说服力。
他回家之后，把奖状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父亲下班回家，瞥见了奖状，拿起来翻看了两眼，又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夸奖，没有赞叹，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那天晚上，饭桌上摆了一盘糖醋排骨——那是林述最爱吃的菜，平日里家里很少做。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林述在折叠椅上轻轻翻了个身，椅子的金属腿在水泥地面上刮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母亲和小姑的说话声瞬间停下，两人同时看向他，林述闭上眼，假装已经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