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三分钟
屏幕上,林笙的数字还在跳动。
不是倒数,是正数。一秒一秒地累加,像一个刚刚开始计时的秒表。陆北川趴在地上,银框眼镜歪在一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屏幕,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笑声又像是哭声的声音。
“十八年。”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用了十八年建这个系统。你用了三分钟就把它毁了。”
纪时站在屏幕墙前,还握着林笙的手。他没有低头看陆北川,目光落在那几十块屏幕上,那些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但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有些变慢了,有些变快了,有些在闪烁,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
“我没有毁掉你的系统。”纪时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让你不能再用它来杀人。”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塑料小和尚,放在陆北川面前的桌上。
“这个还你。”
陆北川看着那个小和尚,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废墟里捡到了一件自己以为早就丢了的东西。
“你从哪里拿到的?”
“面包车仪表盘上。”纪时说,“是你的吧?”
陆北川没有回答。他伸出颤抖的手,把那个小和尚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沈怀远送我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说这个小和尚能保平安。我不信。但我一直留着。”
林笙站在纪时身后,看着他手里的那个小和尚。她想起来了。面包车是老韩的,老韩说这辆车以前不是殡仪馆的,是从一个私人手里买来的二手车。那个私人是谁,老韩没有说过。也许就是陆北川。也许这辆车是陆北川用来监视她的工具之一。也许那个小和尚,就是她父亲送出的最后一件礼物。
她不想再猜了。
“报警吧。”林笙说。
纪时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老式功能机,拨了三个数字。
“你好,我要报警。”他的声音稳定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城北废旧印刷厂,三楼。有人非法拘禁、非法实验、涉嫌谋杀未遂。”
他顿了顿
“嫌疑人是陆北川。我还有证据。”
警察来得比预想的快。
警车停在印刷厂楼下,闪光灯照亮窗户。林笙和纪时并肩站在走廊里。陆北川被警察带走时,停在纪时面前。
“你借走我一年,那是真实的生物时间。你会老一岁,细胞器官骨骼都会加速衰老。”陆北川说,“你不是无穷的,只是比别人慢一点。”
纪时沉默。警察带走了陆北川。
走廊安静下来。纪时靠着墙,脸色苍白。
“你还好吗?”
“还好,只是像跑了场马拉松。”他淡淡一笑。
林笙看着他,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
“走吧。”纪时站直了身体,“外面应该还需要我们做笔录。”
他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牵着的那只手没有跟上来。他回头,林笙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纪时,你以后不要再借别人的时间了。”
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听得出是在努力保持平稳。
“你的身体不是银行。你不能一直取,不存。”
纪时转过身,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在取。我在还。”
“还不完的。”林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从那么多人身上借了时间,你怎么还?你只有一辈子。”
纪时看着她。
“那就用这一辈子还。”他说,“一件一件地还。换轮胎、修水管、帮人搬东西、扶老人过马路。能还多少还多少。”
“那你借我的呢?”
纪时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但我想听你怎么说。”
走廊尽头的窗外,警车的灯光还在转,蓝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两个人身上。纪时看着林笙的脸,在那些快速变化的光影中,她的表情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纪时握住林笙的手说要还一辈子。林笙没有应声,但紧握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做完笔录已是凌晨。民警送他们回殡仪馆。林笙找不到钥匙,两人翻窗进了值班室。
值班室里一切如旧。林笙坐下长出一口气,感到这一天无比漫长。
纪时也坐下,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松弛下来。
“纪时。”
“嗯。”
“你的手机还在吗?”
纪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老式功能机,递给她。林笙接过,翻到通讯录,里面只有两个联系人:一个是“林笙”,一个是“爸”。
她看着“爸”这个字,看了几秒。
“你存的?”
“嗯。今天从我爸那儿出来的时候存的。”纪时拿回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我以前应该没有存过。手机是新的。但这个词我记得。身体记得。”
林笙把转椅转了小半圈,面对着墙上的老钟。
“你说你以后要用一辈子还。一辈子是多久?”
“不知道。”纪时说,“但够用。”
“够做什么?”
“够陪你。”
老钟秒针跳动着。林笙的心跳与它同步。她听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纪时的心跳。
“明天你搬回去吗?”
“你想我搬吗?”
林笙沉默许久。
“你搬回去,我也可以去看你。你爸做的面好吃。”
纪时笑了,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
“你睡这儿?”
“嗯。”
“我睡隔壁。”
“嗯。”
纪时推门出去,又退回来。
“林笙。”
“嗯。”
“晚安。”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林笙看不清他的脸,只见高高的轮廓。
“晚安。”
门关了。
走廊里响起纪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隔壁休息室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林笙靠在转椅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太多画面了,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钟楼、火、七岁的自己、十一岁的纪时、沈怀远的信、沈启明的照片、陆北川的屏幕墙、那个塑料小和尚。
还有纪时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他手心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行军床上,蜷起膝盖,抱着自己的手臂。
她想到了今天晚上陆北川说的那句话——“你会老。你会死。”
每个人都会。
她也会。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但现在,她知道了另一件事。
不会有人再通过一串代码来替她决定死期了。她的每一秒,都是自己的。
不,不只是自己的。
也是纪时的。
她笑了笑,很小,小到没有任何人能看到。
想完这些,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笙是被老韩的敲门声叫醒的。
“林笙!开门!上新闻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打开门。老韩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新闻推送。大标题写着:城北废旧印刷厂内发现大型监控系统,疑似非法实验项目“时钟计划”浮出水面。
林笙揉了揉眼睛,接过手机往下翻。
新闻里说,市局刑侦支队在接到匿名举报后,于昨日晚间对城北废旧印刷厂进行了突击检查,发现了一套覆盖全市的大规模生命体征监控系统。系统涉及的嫌疑人陆某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匿名举报?”林笙看向老韩。
老韩耸了耸肩。“方队长打的掩护。不想让公众知道报案的是一辆殡仪馆面包车上的两个人。”
林笙把手机还给他。
方建国比她想象的要周到——不只是为了保护好人和证据,更是为了让她清净。一个殡仪馆的入殓师,和一个没有身份证明的男人,如果被推到媒体面前,他们的生活会变成一场灾难。
“老韩。”
“嗯。”
“谢谢你。”
老韩摆摆手,转身去浇花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笙看着手心,感知到倒计时不再倒走,正转了。老韩背影一顿,继续浇那棵老槐树。林笙望着他的背影,思索人的活法。她想活得像树,随自然扎根生长。一个人是树,两人是林子。她走向隔壁休息室,敲门无回应后拧开门。纪时睡得很沉,表情平静。
林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睡脸,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叫他。
她轻轻地关上了门,回到值班室,给方建国发了一条消息。
林笙:新闻看到了。谢谢。
方建国的回复来得很快。
方建国:陆北川交代了很多。包括你父亲的事。沈怀远,2009年实验事故后被陆北川控制,2015年在关押期间因病去世。他留下了完整的证据链,足够把时钟计划的所有参与者送上法庭。
林笙拿着手机的手放下了。
她靠在转椅上,看着天花板。
她早就猜到她父亲不在了。从沈启明的态度里,从那些信的措辞里,从Z说“他是我父亲”时的沉默里。但猜和知道,是不一样的。
猜的时候,心里还有一个角落可以放希望。
知道的时候,连那个角落都没有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方建国:还有一件事。宋时——纪时——他父亲在找你。他想见你。
林笙愣了一下。
方建国:他说了很多次。说你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今天下午,老消防站。你有空吗?
林笙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打开窗户,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好闻的味道。也许是桂花的余香,也许是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净的、还没有被人间烟火污染过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林笙:有空。我去。
她放下手机,转身走出值班室。
走廊很长,灯管还没开,光线有些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快不慢,像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了。
走到休息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还是关着的。
她抬手,敲了三下。
这一次,里面很快就有了回应。
“来了。”纪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一点肿,卫衣穿反了。他看到林笙,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一下。
“穿反了。”
“嗯。”林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又大了一些。
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