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第七天的短信
林笙一夜没睡。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天色将亮未亮,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蒙蒙的青灰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意识很清醒,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过。
纪时的脸。他头顶的那个0。他说“你终于来了”时的表情。后来又改口说“应该认识你”。
还有他盯着自己手心看的样子——像一个刚刚意识到“我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林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很少失眠。在殡仪馆工作四年,她养成了一个本事:不管白天经历了什么,躺下五分钟就能睡着。不是因为她心大,而是因为她太清楚什么叫“无法挽回”。
睡不着的人,往往是还觉得事情有转机的人。
她没有这个幻觉。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遇到了一个彻底的意外——一个本该已经死亡的人,一个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的人,一个头顶的数字是0却还在呼吸、还在走路、还会说“先活着再说”的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笙从枕头里抬起头,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一条短信。发件人:Z。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上一次Z发来信息是六天前,按规律应该是明天。提前了一天。
她点开了短信。
陈远山。72小时后。城东渔港码头。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和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条短信一样:一个名字,一个地点,一个时间。简洁得像一份死亡通知单。
林笙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十几秒。
城东渔港码头。
那是纪时被冲上岸的那片海滩附近。
早上七点半,林笙已经站在了殡仪馆的消毒间里。
她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老韩还没来。她一个人做完了一整套器械消毒,又把三号厅那个女孩的遗容最后检查了一遍。家属八点钟来,她希望一切都妥帖。
八点整,女孩的父母来了。
母亲哭得站不住,父亲搀着她,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们在女儿身边待了二十分钟,母亲一直在说“妈妈对不起你”,好像这场车祸是她的错。
林笙站在门口,像一截沉默的木头。
她没有上前安慰。她知道有些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空洞。她能做的只是把这具身体打理得尽量安详,让父母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平静的孩子。
“谢谢你。”临走的时候,父亲哑着嗓子对她说。
林笙微微点头,退出了三号厅。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两次,把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压下去,然后拿出手机。
拨通了纪时的电话——昨晚临走前她让他存了她的号码,也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他的手机。那个只能接打电话发短信的老式功能机,是纪时花三十块钱在旧货市场买的。
“喂?”纪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认识一个叫陈远山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谁?”
“陈远山。”林笙重复了一遍,“城东渔港码头附近的人。你被冲上岸的地方。”
又沉默了几秒。林笙能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纪时在想事情。
“不记得。”他最终说,“但是那个地名……我好像有点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纪时顿了一下,“像是以前听过很多次,但不记得在什么情况下听的。”
林笙握紧手机。
“我今天下午过去看看。”她说,“你要一起吗?”
“你本来没打算叫我吧。”纪时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讽,更像是看穿了什么。
林笙没接话。
“我去。”纪时收了笑,声音认真起来,“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下午三点,林笙到了城东渔港码头。
她从殡仪馆出来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在这个到处都是蓝色工装和灰色雨靴的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渔港不大,停着二三十条渔船,桅杆上挂着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啪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味和柴油味,海面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纪时比她先到,站在码头入口处,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深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正望着远处发呆。
林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海。
“你来过这里?”林笙问。
“不知道。”纪时的声音有些飘,“站在这儿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些……画面闪过去。但抓不住。”
“什么样的画面?”
“有人在喊。”纪时皱了皱眉,“很吵。风很大。然后是水。很多水。”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几秒后又睁开,摇了摇头。
“算了,先找人吧。”
“陈远山。你知道这人住哪?”
“码头看船的老头。”纪时指了指码头最里面一间铁皮房子,“我问了问渔港的人,说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一个人住在那,替人看船看了十几年。”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里走。脚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积着浑浊的水。经过的渔民偶尔看他们一眼,但没人多问。
铁皮房子很旧,门是半掩着的。林笙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推开门,里面光线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没有人。
但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条,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已经坨了。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上有明显的压痕。
离开的时间不长。
“他在附近。”林笙说。
她走到门口,往左右看了看。码头的北侧有一片废弃的仓库区,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门窗大部分都烂掉了。
她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仓库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工装外套。他蹲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只是反复捻着烟卷,把烟丝一点一点捻出来,落在地上。
林笙看到了他头顶的数字。
72:01:15。
72小时零1分15秒。和短信里的时间完全吻合。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陈远山?”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警觉,上下打量了林笙一眼,目光又扫过她身后不远处的纪时。
“你们谁啊?”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林笙蹲下来,和他平视,“关于今年四月份的事。有人从这片海滩被冲上岸。”
老人的手停下了捻烟的动作。
他盯着林笙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
“不认识。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陈远山!”林笙站起来,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就问一句——四月份那天晚上,你在不在海边?”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你看到了什么?”林笙的声音低下来,不再咄咄逼人,“你在海边看到了什么?”
良久,老人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应该看的。”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再也没有停下来。
林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区深处。他的头顶,那个数字还在跳动。
71:58:40。
不到三天。
她正要追上去,身后传来纪时的声音。
“林笙。”
她回头。
纪时站在仓库区的入口处,表情有些奇怪。
“有人在看我们。”他说,声音很低,“从刚才开始。”
林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码头对面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
车没有动。没有熄火,没有人下车,什么都没有。就是停在那里。
但林笙有一种直觉,那辆车里的人,不是路过。
她转身,拉着纪时的袖子快步往码头出口走。
“先走。”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辆车还在。
因为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引擎声——不是启动,是熄火。
有人不想让她听到声音离开。
他们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