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第一个死者
林笙和纪时没有直接回市区。
他们从渔港出来后,沿着海边的小路走了将近两公里,一直走到一片没有人的礁石滩,才停下来。
林笙回头看了一下。那条路上没有车跟过来。
“你觉得那辆车是冲谁来的?”纪时问。
“你。”林笙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能是冲你?”
林笙看了他一眼,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纪时的表情是认真的。
“一个不存在的人,”林笙说,“和一个正常上班的人,你觉得哪边更值得被跟踪?”
纪时没说话,在礁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下午的光线变暗了,海水看起来铅灰色的一片,和天空搅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陈远山看到什么了?”纪时换了个话题,“他不认识我,但他听到‘四月份’的时候,反应不对。”
“他看到你了。”林笙说,“至少,他看到有人被冲上岸。”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有人不让他说。”林笙想起那辆黑色SUV,心里隐隐有了一个轮廓,但还拼不完整。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城东渔港码头的位置,又找到纪时被冲上岸的海滩。两处相隔不到八百米。
一个在这里看了十几年船的老头,四月份某个夜里,在海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后过了三个月,有人发短信告诉林笙他的名字和死期。
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线。她现在还没有看清那条线的走向,但她能感觉到——线的那一头,牵着的是纪时的过去。
也可能牵着她的。
“先回去吧。”林笙站起来,“明天我再来找他。”
纪时抬头看她:“你觉得他还有三天?”
林笙没有回答。
她刚才看到了陈远山的倒计时。72小时不到。三天后,这个老人会死。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三天后她会收到Z的下一条短信——那会是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死亡时间。
她在过去的两年里,收到了上百条这样的短信。
每个名字对应的人,都在规定的时间里死了。没有例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一遍一遍地去确认。也许只是不想习惯。
第二天一早,林笙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渔港。
她没有叫纪时。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如果他在场,陈远山更不会开口。
铁皮房子的门关着。她敲了几下,没人应。推开,里面没人。桌上的碗筷已经收走了,床铺叠得很整齐——不对劲。
昨天来的时候,这间屋子虽然简陋但明显有人住的气息。现在,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林笙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一个相框,倒扣着。
她拿起来,翻过来。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些的陈远山,穿着旧式制服,另一个是个中年女人,眉眼和陈远山有些像,可能是他姐姐或者妹妹。两个人站在一艘船前面,都笑着。
林笙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出铁皮房。
她沿着码头走了一圈,问了三四个渔民。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摆手,只有一个正在修渔网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老陈头?他昨晚走了。”
“走了?去哪了?”
年轻人耸耸肩:“谁知道呢。半夜有人来接他的,一辆黑色的大车。他慌慌张张地就走了,连东西都没收拾。”
黑色的大车。
林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看清楚车牌了吗?”
“大晚上的,谁看得清。”年轻人低下头继续补网,“再说人家的事儿,少打听为妙。”
林笙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拍。她拨了纪时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拨出去的时候,电话通了,但不是纪时的声音。
“你好?”一个陌生的男声,偏低,很稳,不像普通人。
林笙没有说话。
“你是这部手机主人的朋友吗?”对方问,语气不急不慢,“我们是在路边捡到这部手机的,可能是他掉的。”
“他在哪里?”林笙问。
“你是他的?”
“朋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
“城东派出所。”对方说,“他今天凌晨在渔港附近被人发现,昏倒在路边。没有生命危险,但也不太好。你要是认识他,过来一趟吧。”
电话挂断了。
林笙握着手机,站在码头上,风从海面上来,吹得她很冷。
她想到纪时头顶的那个0。那个静止的、不应该存在的0。
如果一个人不应该存在,那他会死吗?
她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城东派出所不大,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夹在一排五金店和早餐铺中间。
林笙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值班民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我找纪时。”她说。
民警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什么朋友?”
林笙沉默了一下:“昨天刚认识的朋友。”
民警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没有继续追问,转身带着她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休息室,铁架床、折叠椅、墙上的挂钟老得指针都在抖。纪时坐在床沿上,左手手背贴着一块纱布,脸色不太好,但意识清醒。
他看到林笙进来,第一句话是:“陈远山死了。”
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告诉我的。”纪时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外那个民警,“凌晨三点多,渔港码头有人发现漂浮物,打捞上来是陈远山。溺亡。初步判断是失足落水。”
林笙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盯着纪时的脸看了三秒。
他没有受伤,但明显受到了某种冲击,眼神有些发直,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脑子里同时转着太多东西。
“你怎么会在渔港?”林笙问。
“我想去找他。”纪时说,“你白天没让我去,我就夜里自己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不记得了。”纪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纱布,“我只记得走到了码头附近,后面就是一片空白。等我醒过来,已经在这里了。”
“你在路边被人发现的。”
“我知道。”纪时抬起头,看着林笙,“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在那里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笙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她没有说出口——陈远山死的时间,和纪时失去记忆的时间,可能是重叠的。
这不是巧合。
“民警没有为难你吧?”林笙问。
“没有。”纪时说,“他们查不到我的身份,但也没有犯罪记录,所以让我做完笔录就可以走了。”他顿了顿,“他们问我叫什么,我说纪时。这个姓不多见,他们说系统里查不到。”
“当然查不到,因为这个名字是我昨天起的。”林笙说。
纪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几乎是嘴角一扯就收回去了。
“对。”他说,“我差点忘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笙和纪时并肩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两边是五金店散发出的铁锈味和早餐铺残余的油烟气。走了大约一百米,纪时忽然停下来。
“林笙。”
“嗯。”
“陈远山的死,是不是和我有关?”
林笙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纪时,后者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之后露出来的表面。
“他昨天还活着。”纪时说,“今天我去了,他就死了。这中间不可能没有关系。”
“也可能是那辆黑色SUV。”林笙说,“有人在你之前找到了他。”
“那他为什么死在水里?”
林笙沉默了几秒。
她想到了一个答案,一个她不愿意面对但无法绕过的答案:陈远山是被人灭口的。因为他在四月份的那个夜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从海里被冲上岸。
纪时。
“我会查清楚。”林笙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
纪时看了她很久。
“你答应过我吗?”他问。
林笙想了想。
她确实没有说“我答应你”这四个字。她只是说“我要找答案”,然后他说“我帮你找答案,你也帮我找名字”。那算是答应了。
“算是吧。”她说。
纪时又笑了,这次比刚才那个笑久了一点。
“行。”他说,“那我等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的时候,林笙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发件人:Z。
她停下脚步。
沈稚。168小时后。城西殡仪馆。
林笙盯着屏幕上的字,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
不是别人的名字。
是她的。
一周之后,她会死。
而地点是——
城西殡仪馆。
她工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