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zero的初次亮剑
退婚后的第三天,叶初照常去上班。
江临的十一月清晨带着一层薄雾,老城区的巷子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叶初在楼下早餐摊买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到公交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七点二十那班车。车上人不多不少,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
群里已经炸了。
组长陈曼玲在凌晨两点多连发了十几条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严厉:“叶初,你交上来的数据有问题。”“客户那边大发雷霆,说我们给的市场分析全是错的。”“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做?”“明天上班第一件事来我办公室。”
叶初把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着窗外。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江临最拥堵的几条主干道,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侧脸——眉眼平淡,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
她实习的公司在江临广告行业排得进前十,叫“鼎盛传播”,办公地点在CBD一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十八层。叶初是三个月前通过校招进来的,同期一共六个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背景的。其他人最差的也有个在电视台当副主任的舅舅,而她交上去的简历上,家庭背景那一栏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祖母,退休”。
这种履历在鼎盛这种地方,就像在狼群里投进去一只羊。
叶初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半,比上班时间早了半小时。她刚把包放下,隔壁工位的赵敏就探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关切:“叶初,你看到群消息了没?陈姐昨晚发了好大的火。”
“看到了。”叶初打开电脑。
“你那个数据分析到底怎么回事啊?”赵敏压低声音,“我听陈姐打电话说,客户那边直接投诉到总监那儿了,说数据偏差太大,他们怀疑我们造假。”
叶初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数据造假。
这四个字在广告行业的分量,她很清楚。
“数据不是我做的。”她说。
赵敏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不是你是谁?陈姐不是说——”
“那份策划案是我写的,”叶初打断她,语气依然很平,“但市场分析板块是陈姐上周让我从她的文件夹里直接引用的。她说那是之前做过的一份调研,数据可以直接复用。”
赵敏的表情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笑了一声:“……那你跟陈姐解释清楚就好了嘛。”
说完就把头缩了回去,显然不打算掺和。
叶初没有回头看她,但她能感觉到整个办公区里投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从各个格子间后面探出来,带着好奇、嘲讽、怜悯,以及一种微妙的兴奋。在这种等级分明的地方,看别人倒霉是性价比最高的娱乐。
八点四十分,陈曼玲踩着高跟鞋进来了。
陈曼玲三十出头,在鼎盛待了五年,从策划一路做到组长,靠的是两样本事——一是确实有点专业能力,二是极其擅长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她画着精致的妆,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走路带风,经过叶初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来我办公室。”
语气冷得像十二月的水泥地。
叶初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工位,跟在她身后进了那间玻璃隔断的小办公室。
“把门关上。”
叶初把门关了。外面所有人都隔着玻璃看得见里面,却听不见声音,像是在看一场默片。
陈曼玲在办公桌后面坐下,连茶都没泡,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报告。她用指甲敲了敲屏幕,声音尖锐:“这份凯迪汽车的市场分析数据,是你交的吧?”
叶初看了一眼屏幕。
那份报告的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但里面的市场分析板块——第三页到第七页的数据图表——她很熟悉。
因为那本来就是陈曼玲自己做过的东西。
“报告是我整合的,”叶初说,“但第三页到第七页的数据分析板块,是你上周四发给我,让我直接引用进去的。你说那部分是之前给另一个客户做的市场调研,数据可以复用。”
她说得很清晰,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曼玲的脸沉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下。
“我发给你的?”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浮起一个笑,“叶初,你入职才三个月,我什么时候给你发过数据文件?有证据吗?邮件?聊天记录?”
叶初沉默了。
因为她确实没有。
那份数据是陈曼玲上周四下班前用U盘拷给她的。当时办公室只剩她们两个人,陈曼玲站在她工位旁边,把U盘递过来,说“这里面有一份之前做的汽车行业数据,你直接拿去用,省得重做”——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邮件,只有一个U盘里的文件,而她甚至没有保留那个U盘的备份。
当时的叶初只当是组长给实习生行了个方便。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方便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没有证据?”陈曼玲笑得更加笃定,偏了偏头,“那我再问你,你自己写的部分——第一页到第二页的策划框架——你知道吗,客户那边找人查了,里面至少有三处直接抄袭了去年另一家广告公司的方案。人家方案就挂在行业案例库里,一模一样的表述,一字不差。”
叶初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心虚。
而是一种终于看清了全貌的了然。
那份策划框架——她百分之百确认是自己原创的。但如果有人能在她的报告里植入“抄袭”的证据,那就说明在U盘之前,她的电脑就被人动过了。
“客户那边要求严肃处理,”陈曼玲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总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按照公司规定,实习期出现数据造假和抄袭行为,直接开除。”
她看着叶初,等着看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哭,或者求情,或者慌张地辩解。
但叶初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陈曼玲,眼睛里的情绪收得很干净。过了好几秒,她说:“我知道了。”
陈曼玲皱了皱眉:“你就说这个?”
“我先回去工作了。”叶初转身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玻璃门开合的瞬间,整个办公区的空气都凝固了一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初身上,看着她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没有塌,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什么东西。
有人小声嘀咕:“她怎么还能坐得住?”
赵敏偷偷瞄了一眼叶初的屏幕——她正在整理一份客户资料,鼠标点得飞快,表情专注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曼玲站在办公室门口,冷冷地看了叶初一眼,转身回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上午十点,人事部的小周端着一杯咖啡溜达到策划部,在赵敏工位旁边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们部门那个实习生要被开了?”
赵敏看了看左右,凑过去:“八九不离十。数据造假加抄袭,两个加一起,神仙都保不住。”
“真干了?”
“谁知道呢,”赵敏撇了撇嘴,“反正陈姐说她干了。”
这种事在鼎盛并不新鲜。实习生是食物链最底端的存在,没有合同保护,没有人为他们说话。组长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你要么认栽走人,要么闹大了把整个行业的HR都得罪光,反正结果都一样。
没有人觉得叶初能翻盘。
下午三点,总监刘启明从外面开会回来,经过策划部的时候专门停下来,看了叶初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犹豫。
“叶初,”他叫道,“你把凯迪那个项目的所有原始文件整理好,下班前发给我。”
“好的刘总。”叶初抬起头,应得很干脆。
刘启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没有人知道,就在昨天晚上,刘启明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但隐隐听说过的地址——发件人是鼎盛总部系统安全部门的一个内部账号,内容只有两行字:
“凯迪项目数据异常,建议调取原始文件留存。”
那封邮件发出去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而发出那封邮件的人,此刻正坐在策划部靠窗的工位上,安安静静地整理着一份她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资料。
傍晚六点,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下班了。
陈曼玲走得最早,临走前在叶初工位旁边站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明天人事会找你谈话,自己做好准备。”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经过赵敏工位时还跟赵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叶初没有抬头。
赵敏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走到叶初旁边低声说:“那个……叶初,你要不要去找刘总说说?说不定还有转机——”
“不用。”叶初说,“谢谢你。”
赵敏愣了一下,被她这两个字的客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拎着包走了。
七点,办公区的人基本走光了。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进来,在走廊里拖地,拖把撞到工位隔板发出闷闷的响声。叶初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灯光映在她瞳孔里,安静地闪烁着。
她等保洁阿姨拖完这一排,推着车进了茶水间,才动了。
她关掉了正在显示的客户资料页面。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文档。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黑色的命令行窗口。
那个窗口不像是Windows自带的终端——界面更简洁,底色是纯黑的,字符是暗绿色的,左上角有一个极小的图案,像是两道交叉的弧线,转瞬即逝。叶初的双手放在键盘上,十指修长,指腹覆在键帽上的姿态带着一种不属于“实习生叶初”的从容。
她的手指开始动。
快得几乎没有停顿。一行行指令从她指尖流出来,瀑布一样往下刷。她调出了公司的服务器日志,顺着陈曼玲的账号追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操作记录,然后在第三分钟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陈曼玲的账号,在三天前——也就是她“交报告”的前一天晚上九点三十二分,远程登录过公司内网,访问过她的工位电脑。操作记录显示,对方打开了一份名为“凯迪策划案\_叶初\_初稿.docx”的文件,修改了第三页至第七页的内容,保存后退出。
紧接着,同一账号在九点四十五分登录了行业案例数据库,搜索关键词“汽车市场分析”,下载了三份去年同行的方案,并从中截取了若干段落,粘贴进了另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就是最终被提交给客户的版本。
而叶初的初稿,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公司服务器的备份分区里——它每周自动备份一次,陈曼玲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叶初把操作日志逐条截取下来,保存成一个加密压缩包。然后她又调出了那份初稿的服务器备份,把文件的哈希值和修改时间戳一并抓下来,存进同一个包里。
做完这些,她停了两秒。
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神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她原本可以到此为止。这些证据足够洗清她的嫌疑,让陈曼玲付出代价。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关掉了命令行窗口,打开了另一个程序。
那个程序的界面更特别——黑色背景上没有任何菜单和按钮,只有左上角一行白色的字符在跳动,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Zero。
这个名字在某些圈子里,是个传说。
国际黑客联盟排行榜上唯一一个连续三年守住前十席位却从不露面的东方面孔。三年前单枪匹马攻破过欧洲某国央行的内网防火墙,留下一句“你们的密码太弱了”然后全身而退。两年前被某跨国集团以千万年薪邀请做安全顾问,回函只有两个字:不感兴趣。
没有人知道Zero是谁。连黑客圈内部都只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东方女性,手法极度干净利落,从不留任何可追踪的痕迹,代码风格像书法,每一行都有某种接近于艺术的精确性。
这个人此刻正坐在鼎盛传播策划部靠窗的工位上,喝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像一个普普通通加班加点的实习生。
叶初调出了陈曼玲过去半年的所有操作记录。
她逐条翻看,速度很快,眼睛扫过一行行数据的时候带着某种猎食者的专注。在翻到今年六月份的时候,她停了一拍。
六月份,陈曼玲参与了一个政府文旅项目的竞标。那个项目预算很大,鼎盛最终以微弱的优势拿下了标。但竞标过程的记录显示,陈曼玲在中标前三天,曾用一个测试账号登录过竞争对手“众合广告”的内网——那个测试账号是众合三个月前离职的一个员工的,账号密码还没有被注销。
她看了竞标对手的底价,然后赢了标。
这是商业间谍行为。按照行业法规,一旦曝光,不仅陈曼玲本人要承担法律责任,鼎盛也会被行业协会除名,那个文旅项目会被收回,还要面临对竞争对手的巨额赔偿。
叶初盯着那几行数据看了很久。
她把这些记录也一并存了下来。
晚上九点,她终于关掉了所有窗口,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办公室的灯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冷白的光,她看起来有一瞬间的疲惫,但很快就把那点疲惫收了回去。
她重新打开了一个正常的浏览器窗口,登录了公司邮箱。
收件人:全公司。
主题:关于凯迪项目数据分析错误的说明。
她把那份操作日志和服务器备份记录整理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文件,附加了时间戳和哈希值验证,全部打包成PDF。在正文里,她没有提陈曼玲的名字,没有写任何情绪化的表述,只写了四行字:
“凯迪项目市场分析板块出现的数据错误,经核实,原因为我提交的初稿在未经我本人知晓的情况下被他人修改。附服务器操作日志及初稿备份文件的技术验证信息,供核实。事件责任人请以技术记录为准。叶初。”
发送。
但她留了一手。
关于陈曼玲在六月份那场竞标中的操作记录,她没有放进这封邮件里。那是一个更大的炸弹,现在还不到引爆的时候。
她把那部分记录存在了自己搭建的一个私人加密服务器上,邮件链接只有她自己知道。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站起来,拎起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
她走进电梯的时候,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安静地跳动着。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不锈钢壁面上映出她的身影——一个穿着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和大街上任何一个二十二岁的毕业生没有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三个小时里,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做了什么。
电梯下行到一楼,门打开,冷风从大堂门口灌进来。叶初拢了拢外套,走出去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大堂外的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牌号是京A·0001。
她认出了那辆车。
三天前,在汀兰酒店的地下车库里,有人曾经给她看过监控截图——同一辆车,停在B2层,车里的人一直没有下来。
叶初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阴影里,看了那辆车一眼。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的目光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黑色轿车里,后座的顾烬之把平板电脑翻过来放在膝上,看着那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路灯昏黄的街角。
“就是她?”他问。
副驾驶上的助理林霄回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对,叶初,二十二岁,江临大学广告学专业毕业,三个月前通过校招入职鼎盛传播。家庭背景——”他顿了顿,“很普通,父母双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目前住在老城区,经济状况一般。”
“一般?”顾烬之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不置可否。
他刚才在写字楼对面的咖啡厅里开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会议。会议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走,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了这里。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只是直觉——这个女孩在订婚宴上被当众退婚,一滴眼泪没掉,一句话没说,这本身就不太对劲。
然后他看见了。
刚才,大楼十八层,最右边那扇窗户后面的工位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坐了很久。别的窗户都暗了,只有那一扇一直亮着。而那个坐在工位上的人,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他虽然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光。那些光不是正常的办公软件会有的节奏。
太快了。窗口切换的频率,指令跳动的速度,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的手速。
“查一下她今晚在公司做了什么。”顾烬之收回目光,靠回座椅,“明天给我。”
“是。”林霄在本子上记了一下,又抬头问,“顾总,您觉得她有问题?”
顾烬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侧头看着窗外,鼎盛传播所在的那栋写字楼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唯有十八层那扇窗户还亮着一格惨白的光。
“不是有问题,”他说,“是有意思。”
车窗外的江临夜景流光溢彩,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车流之中。
而叶初坐在回老城区的末班公交车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老大,有人在查你。IP地址定位在江临本地,追踪路径显示,源头是一辆车牌号为京A·0001的黑色轿车。”
叶初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转头看着窗外。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和那晚在订婚宴上转身离去时一模一样。
“有意思,”她轻声说,“这么快就盯上来了。”
公交车继续往老城区的方向开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而江临市另一端,某栋高级公寓的顶层,陈曼玲正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嘴角挂着笑,做着明天实习生被扫地出门后自己高枕无忧的美梦。
她不知道,收件箱里有一封全公司群发的邮件,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新消息提示。
她更不知道,这封邮件,只是那个看起来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小实习生,亮出的第一根刺。
天还没亮。
风暴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