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顾烬之的试探
电竞馆那场风波之后的第一个周一,叶初收到了一份快递。
快递是直接送到鼎盛传播前台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姓名,封口处盖着一个暗灰色的火漆印。前台小姑娘递给叶初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年头还有人用火漆封邮件实在是件稀罕事。
叶初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火漆印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个印痕她认识。不是沈家的,不是鼎盛的,不是任何一家广告公司或商业机构的标识。那是一枚极简的纹章——两道弧线交叉,形似一个未封口的“G”。
顾氏财团的私人纹章。
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请柬,纸是手工压制的棉纸,手感温润。请柬上寥寥数行字,字迹是手写的,一笔一划沉稳有力,骨架开阔——
“叶初女士:久仰。本周三晚七点,望江楼三楼临江阁,薄备小宴,盼与一叙。顾烬之。”
落款下面没有公司名,没有职务,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叶初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她把请柬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继续做她的调研报告,表情平静得像只是收到了一张外卖优惠券。
坐在隔壁工位的赵敏探过头来:“什么东西呀?看起来好正式。”
“没什么,”叶初说,“有人请吃饭。”
“谁呀?”赵敏眨了眨眼,八卦的天线瞬间竖起来。
叶初想了想,说:“一个好奇的人。”
周三傍晚,江临下了一场小雨。
望江楼坐落在江临老码头边上,是一栋有七十多年历史的三层砖木建筑,曾经是民国时期本地商会会长的私宅,后来被改成了高端私宴场所。不挂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预订的熟客。江临的富豪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能在望江楼三楼临江阁吃一顿饭,比在五星级酒店包场还有面子。
叶初到的时候,雨刚停。她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低调到几乎隐入夜色里的建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烬之选了这么一个地方——私密,安静,门槛极高,既表达了诚意,也划定了主场。这个男人做事滴水不漏。
门口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微微欠身:“叶小姐,顾先生已经在楼上等您了。这边请。”
她跟着他穿过铺着老青砖的院子,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道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老照片,拍的是民国时期的江景和码头,灯光昏黄,照得整个楼梯间像一段被截留下来的旧时光。
三楼临江阁的门虚掩着。
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雅间,两张红木椅,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四道冷菜和一壶温着的黄酒。窗开着半扇,江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气从窗外涌进来,远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亮着灯,像暗色绸缎上散落的碎金。
顾烬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叶初在订婚宴那晚见过他的照片,在地下车库的监控截图里,模糊的侧脸,修长的身形,看不清五官。此刻真人站在她面前,比照片里高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西装外套,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五官比她想象中要深,眉骨高而挺,眼窝微微凹陷,瞳仁是一种极深的黑色,像是能吸掉周围的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就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文的气度。
“叶小姐,请坐。”他替她拉开椅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待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下雨天让客人跑一趟,是我的不是。先喝杯热茶暖暖。”
叶初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着,依然是素面朝天,和这间雅间里不动声色的讲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她接过顾烬之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狮峰龙井,入口清冽回甘,舌尖上还留着豆香。
“顾先生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她把茶杯放下,抬头看他,目光很稳。
顾烬之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黄酒,晃了晃杯身,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膜。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莴笋丝,语气随意:“先吃点东西。这家店的莴笋是从四川空运来的,今天早上刚到的。”
叶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莴笋丝,没动筷子。
顾烬之笑了一下,没勉强她,自己吃了两口菜,才慢慢开口:“叶小姐不好奇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好奇,但我猜你会自己说。”
“有意思,”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落在她脸上,“叶小姐比我想象中更直接。”
“顾先生也比我预想的更绕弯子。”
顾烬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假笑,而是真正被逗到的那种,眉骨舒展开,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两分:“好,那我直说。我请你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鼎盛传播。”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顾氏财团最近在江临布局数字营销板块,需要一家有本地资源和成熟团队的广告公司做切入点。鼎盛目前是江临前十,团队稳定,客户结构健康,是一个很理想的收购标的。”
叶初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尽调做到一半的时候,出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顾烬之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她,“我们的人在调取鼎盛内部系统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登录记录。一个半夜黑进公司服务器的黑客,手法极其干净,系统管理员的权限,全程没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有意思的是,这个黑客不是来偷东西的——她是来查东西的。查的是自己的策划案被篡改的证据。”
叶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有一丝涩。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呢。”她说。
“然后那个黑客顺手扒出了篡改者的商业间谍记录,直接导致篡改者被开除。”顾烬之把酒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一石二鸟,干净利落。我看了那份操作日志的提取格式——代码的编写手法很有辨识度。”
他停了一拍。
“Zero。”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浪花。但叶初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腹在杯沿上停了零点几秒。
只是零点几秒。
顾烬之的眼睛一直看着她。他捕捉到了那个停顿。
“Zero的代码手法在黑客圈里很有名,”他继续往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闲聊口吻,“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但有一个毛病——她写注释的时候习惯用一个很生僻的符号做分隔符,是一个全角的中文逗号后面跟一个半角的空格。这个习惯,我在鼎盛那份操作日志的原始代码里看到了。”
叶初放下茶杯,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枚银环。
她终于开口了。
“顾先生对黑客手法很了解。”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条在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听不出任何情绪,“要么你手下的技术团队足够专业,要么你自己就是个行家。”
“我大学辅修过计算机,不算行家,只是看得懂代码。”顾烬之笑了一下,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恰恰相反。”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极薄的平板电脑,点开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鼎盛传播的股权结构图,沈家的持股比例被标成了红色,占比百分之三十七,是第二大股东。
“鼎盛的第二大股东是沈氏旗下的投资公司,”顾烬之指着那个红色的数字,“你在鼎盛实习的这三个月,沈家一直在通过鼎盛内部的渠道暗中打压你。你那个被开除的组长陈曼玲,直属汇报线往上数三层,就是沈逸的堂叔沈正年。”
叶初看着那个股权结构图,沉默了两秒。
“所以呢?”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翻盘的机会。”顾烬之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顾氏打算收购鼎盛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成为控股方。收购完成后,原来的管理层会重新洗牌。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给你一份正式合同,创意策划岗,待遇是实习期的五倍。你的策划案以后不需要经过任何组长审批,直接向总监汇报。”
叶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
“这个条件很优厚,”她说,“对一个实习生来说。”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
顾烬之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是它本来就压在最底下,不经意间就滑了出来。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搭在茶杯旁的手指上——那些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有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和她在公司里扮演的那个软糯实习生的形象格格不入。
“我想知道更多,”他说,语气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好奇的热度,“你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
叶初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顾先生,你想要鼎盛,我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查到的所有关于我的信息,到此为止,别查了。”
顾烬之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欣赏,三分挑衅,还有四分是毫不掩饰的兴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
“叶小姐,你知道为什么我约你来这里吃饭吗?”
“因为这是你的地盘,你有安全感。”
顾烬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你猜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我想看看,一个被沈家当众羞辱、被公司逼到墙角、被全世界当成可怜虫的女孩子,走进这个江临最顶级的私人会所时,会不会紧张。”
“结果呢。”
“结果你连菜单都没看一眼。”他靠在窗边,双臂交叉,逆着光看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毕业生,面对顾氏财团的收购要约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谈到Zero的时候面不改色,在望江楼三楼待了半个小时连呼吸都没乱过。叶初,一个人的底牌藏得再好,骨子里的东西是藏不住的。”
叶初站起来。
“顾先生,谢谢你的茶。收购的事,我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你答复。”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晚上,你在公司待到最后,是在查陈曼玲的记录。你以为只有她一个人动了你的文件。但你没注意到一件事——她动你文件的那个远程登录,IP地址不是她家,是沈氏集团总部的内网。”
叶初的脚步停下了。
她没有回头。
顾烬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也就是说,陈曼玲背后还有人。沈家的人。你被退婚,被职场霸凌,被人在电竞馆设局,这些事看似孤立,背后都有一只手在推。”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看你反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期待,有欣赏,还有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从容。
叶初终于转过头来。
雅间里灯光昏黄,窗外江风猎猎。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张力,像两把刀刃隔鞘相望,试探着对方的锋芒。
“顾烬之,”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看透我了?”
“没有,”他诚实得令人意外,“所以我才请你吃饭。”
叶初看了他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和之前那些轻蔑的笑不一样。那是一个带着几分意外、几分防备、还有一小撮难以定义的情绪的笑。
“好。我会给你答复。”
她推开门,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节一节地远去。
顾烬之靠在窗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林霄。”
“顾总。”
“把叶初的背调范围扩大,”他望着窗外江面上流动的灯火,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从现在开始,不管查到什么,全部直接发给我。不要存档,不留底稿,用最高加密级别。”
“是。查哪些方向?”
“不用限定方向。她的一切,全部。”顾烬之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帮我约一下苏锦,就是那天在极竞喊她老大的那个解说。”
挂掉电话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黄酒一饮而尽。
薄薄的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一道暗金色的光弧。他想起她临走时叫他的那一声全名——“顾烬之”——声音很淡,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没有大多数人面对他时惯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权衡。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像是在叫一个同等级的对手。
江风把窗外的雨帘吹斜了,几点雨丝飘进来落在窗台上。顾烬之伸出手去接了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笑了。
“叶初,”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M、Zero……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名字。”
而江临的另一端,叶初坐在回老城区的公交车上,靠着车窗,脸上映着窗外流动的霓虹。她转着手腕上那枚银环,一圈,两圈。刚才在雅间里有两秒钟,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被揭穿。
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是看猎物的眼神,不是看棋子的眼神,也不是看弱者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像是猎人看到了另一片森林里走出来的同类。这比任何试探都更让她警惕。
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行:“他约了苏锦,明天下午。”
叶初盯着这行字,良久。然后她回了一条:“知道了。苏锦那边,让他说一半藏一半。”
末班车的引擎声沉闷地响着,公交车晃悠悠地驶过跨江大桥。窗外的江面反射着两岸的灯火,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一个不同的夜。
车窗玻璃上,叶初的倒影望着她,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真麻烦。”
但她嘴角是弯着的。
像是在一场漫长的蛰伏里,终于听到了一点有意思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