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七尺之内(下)
搜查令下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孙建国被请到了派出所做“进一步询问”,他的家被依法搜查。技术员在他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卷胶带,经过比对,残留物的成分一致。在他的衣柜深处,翻出一瓶艾司唑仑片,药瓶上贴着某医院的就诊信息——不是孙建国的,而是他妻子的名字。但瓶身上的指纹,除了死者,还有孙建国的。
安眠药是他给妻子服下的。这本身并不违法,夫妻之间帮忙拿药很正常。但结合其他证据,这条线就串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技术员在他的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发现了一周前的搜索关键词:“干冰升华时间”“胶带粘性随温度变化”“密室制造手法”“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
这些搜索记录被清空过,但技术恢复了。
顾振海坐在讯问室里,对面是孙建国。林疏坐在旁边,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线和证据链。
“孙建国,”顾振海把打印出来的搜索记录推过去,“你解释一下。”
孙建国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赵秀兰脖颈上的勒痕,你看到了。法医说,那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不是自杀。”顾振海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的胶带,你的安眠药,你搜索的记录。你还想说,这跟你没关系?”
沉默。
顾振海没有催促。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林疏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孙先生,你妻子有抑郁症,对吗?”
孙建国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病历上写着,重度抑郁,伴有失眠和自杀倾向,”林疏翻着手中的材料,“你带她看过三次心理医生,最后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之后就没有再去了。药是你帮她取的,但最近两个月,你没有再给她开过新的处方。”
“她不肯去,”孙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说没用,吃了药也睡不着,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砸东西。我……我也受不了了。”
“所以你选择了杀死她,而不是离婚,或者送她去住院治疗?”
“我没有杀她!”孙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压下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好好睡一觉。那天早上,她又在闹,说活着没意思,我给她吃了两片安眠药,想让她安静下来。然后我去上班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活着!”
“那你为什么要在网上搜索那些东西?”
孙建国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顾振海说:“你设了一个延时机关,制造密室,想让所有人以为她是自杀。因为你清楚,如果警察查出是他杀,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连不在场证明都做好了。但你忘了一件事——那个干冰的包装袋,你扎紧了口,延缓了升华速度,但你没想到它撑不到你预想的时间。我们进门的时候,干冰还没完全化完。如果再多等半小时,它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孙建国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我真的很累,”他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面对一个随时随地要寻死觅活的人。我劝过她,带她看过医生,她不吃药我能怎么办?离婚?亲戚朋友怎么说我?她娘家的人会说是我逼疯她的。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孙建国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设置那个机关,只是想制造一个密室,让警察以为她是自杀。我给她吃了安眠药,把她放在床上,用胶带固定了门锁,放了干冰……然后我就走了。等我中午回来,她已经死了。但勒痕……勒痕不是我造成的!我没有勒她!”
顾振海和林疏对视了一眼。
讯问室安静了几秒。
“你说你没有勒她,”林疏慢慢地说,“那她脖子上的勒痕,是谁造成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孙建国的情绪开始失控,“也许……也许是她自己?她以前就说过想上吊,也许她醒来后用绳子……”
“不可能,”顾振海打断他,“死者体内的安眠药剂量,足以让她深度昏迷四到六小时。你早上七点十分离开,死亡时间在八到九点之间,那时候她根本不可能醒来,更不可能有力气用绳子勒死自己。而且勒痕的方向和力度,法医已经排除了自杀的可能。”
孙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一种可能,”林疏忽然说,声音很平静,“你在设置机关的时候,担心安眠药剂量不够,担心她会中途醒来呼救,所以你补了最后一步——在她昏迷的时候,用绳子勒死了她。然后你才离开。这样,你既有不在场证明,又能确保她必死无疑。”
“我没有!”
“那你的指纹为什么会在绳子上?”顾振海问。
孙建国愣住了。
“我们还没有提取绳子上的指纹,”顾振海说,“但你觉得,会没有你的吗?”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孙建国最后的防线。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想让她死得干脆一点。”
“所以是你勒的。”
“是我。”孙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他没有擦,“她活着太痛苦了,我也痛苦。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对我们都好。”
讯问室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倒计时。
林疏合上笔记本,轻声说:“但你没有权力替她做这个决定。从来都没有。”
孙建国没有再说话。
顾振海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窗外,暮色四合,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了老周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罪恶,往往藏在最亲密的人七尺之内。因为只有那个人,才有机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把刀插进你的心脏。
走出派出所,林疏跟上来:“师父,绳子上真的有他的指纹?”
“不知道,”顾振海点了一根烟,“但问完那句话,不需要了。”
林疏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动机,有一部分是出于厌倦,也有一部分是出于扭曲的怜悯。这种人最难定罪,因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分得清,”顾振海吐出一口烟,“爱一个人,不会把她变成一具尸体。”
他抬头看向夜空,没有星星。十六年了,老周失踪的案子还是没有线索。但今天这个案子,至少有了一个结果。
“走吧,”他拍了拍林疏的肩膀,“明天还有新的现场。”
【警方卷宗·案件编号20240315-01 · 结案报告摘录】
犯罪嫌疑人孙建国对其杀害妻子赵秀兰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据其交代,其利用干冰及胶带制造密室假象,意图伪造自杀现场。其作案动机系长期照护抑郁症妻子产生的倦怠感与厌弃情绪。
法医鉴定意见:死者赵秀兰系机械性窒息死亡,死亡时间与嫌疑人供述的作案时间吻合。
本案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