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十四岁
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2942 字

第十二章 等待

更新时间:2026-05-11 11:16:09 | 字数:2127 字

庭审结束后的第三天,我给王哲的法援律师打了个电话。

问他王哲的状态怎么样。他说还行,在看守所里等着宣判,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没有异常表现。“异常”这个词用得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一个15岁的孩子,等着知道自己要坐多少年牢,不哭不闹不自杀,这本身就是异常。

但也许不是异常。也许是他已经接受了。也许是从他说“说了也没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接受了。接受比反抗更让人放心,也更让人不安。

周晨妈妈那边我也打了电话。她说周晨出院了,在家里住。我问她家里条件怎么样,她说还行,把客厅改成了卧室,床是残联给的护理床,扶手是老公自己焊的,不太好看,但结实。

“她问判决结果了吗?”我问。

“问了。我说还没下来。”她停了一下。“她没再问。”

“她最近在做什么?”

“看书。看手机。有时候发呆。她发呆的时候我叫她,她要好几秒才反应。”她的声音低下去。“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反应可快了。老师说她是班上举手最快的。”

“医生说这个正常吗?”

“医生说可能是创伤后的反应,也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说不准。”

说不准。这个词在这个案子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说不准周晨能不能好起来,说不准王哲能判几年,说不准刘鑫会不会有报应,说不准赵明出了专门学校会变成什么样。

法律追求的是“说得准”。但法律之外的东西,全都是“说不准”。

五月初,我去了一趟周晨家。

不是公务,是私人的。我带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开门的是她妈妈,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我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次都自然,眼角有皱纹,但眼睛是亮的。

“林检察官,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

她把门推开让我进去。客厅被改成了周晨的房间,护理床靠墙放,床头柜上堆着一摞书,最高的那本是一本厚厚的词典,封面已经卷边了。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是网课的安排,每天三节课,上午两节,下午一节。

周晨坐在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她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放在被子上,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她妈妈的一样,不勉强,不刻意,就是普通的、看到认识的人来了的那种笑。

“林检察官。”

“周晨,气色不错。”

“我妈天天给我熬汤。”她看了一眼她妈妈,又看我。“你在忙什么?”

“忙别的案子。”

“比我的案子大吗?”

我想了想。“不一样。每个案子都不一样。”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编织手链,递给我。“上次说的蓝色的,编好了。”

我接过来。蓝色的绳子,编法比红黄相间的那条复杂一些,中间还编了几颗透明的塑料珠子,很小,亮晶晶的。

“这是新学的编法?”我问。

“嗯,在网上学的。”她用手指了指手机。“看视频学的。看了好多遍才学会。”

“卖多少钱?”

“二十五。”她想了想。“你要是觉得贵,二十也行。”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笑了。“你真的给啊?”

“说话算话。”

她把钱折好,塞到枕头下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

“周晨,判决快下来了。你想知道结果吗?”

她把手放回被子上,手指在被面上划了两下。

“想。”

“不管判多少,你都改变不了结果。你心里要有准备。”

“我知道。”她说。“但我想知道。知道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结束了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看向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艘正要起航的船。

我没再问。

她妈妈送我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邻居家的狗在叫,声音很大,一声接一声的。

“林检察官,”她说,“周晨最近晚上还是会做噩梦。醒了以后就不敢再睡了,把我叫过去陪她。我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她就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小声的,抽抽搭搭的,像小时候摔跤了一样。”

“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要时间。”她顿了一下。“时间。又是时间。时间能让她站起来吗?时间能让那些事没发生过吗?”

我说不出话。

“我不是怪你。”她摆了摆手。“我知道你尽力了。我就是……憋得慌。跟你说说。”

“说吧。我听着。”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红色的,已经褪色了,边缘翘起来,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我没有马上走,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都有,开得正好。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沿,眯着眼睛看我,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

宣判日期定下来那天,老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总算要结束了。”

“结束?”我说。“这才刚开始。”

“你这个人,”老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太认真了。案子判了就是结束了。剩下的不是案子的事,是生活的事。生活的事,不该你来管。”

“那该谁来管?”

老方没有回答。

宣判前一天,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数字。14岁,15岁,13岁,9年。还有那双球鞋的价格,1200元。还有周晨妈妈说的那句话:“我教错了。”还有赵明说的:“我怕出去以后不知道怎么做人。”还有刘鑫说的:“法律会判断的。”

凌晨三点,我起来喝了一杯水,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对面的楼全黑了,只有一盏灯还亮着,在很远的某个窗口,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秋天提前来了。

我掐了烟,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不是法庭上的。是宣判之后,每个人都要各自面对的那场硬仗。

那是法律管不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