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王哲
第一次提审在周四上午,今天是王哲。
看守所在城郊,开车四十分钟。那天早上雾很大,我走了老路。杨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从雾里伸出来。
我在车上把王哲的案子又过了一遍。
故意伤害致人重伤,15周岁。三个人里法律上最清楚的一个。
会见室等了五分钟。门开了,一个少年被带进来。
他比我想的要瘦。一米七五的个子,坐在椅子上肩膀缩着,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秸秆。橘黄色马甲领口大了一号,露出一截锁骨。他坐下来,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去了。
“你好,王哲。我是检察院的,姓林。”
他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发抖。
“你妈妈委托了法律援助律师,见过面了吧?”
“嗯。”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打开录音笔,报了基本信息。王哲一直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大拇指在右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抠,抠得那片皮肤发红。
“2025年3月13日下午,你在哪里?”
“在学校。”
“具体位置。”
“教学楼。”他停了一下。“三楼到四楼的楼梯上。”
“当时还有谁?”
他抬起右手,一根一根数手指。拇指。食指。中指。
“刘鑫,赵明,还有周晨。”
那个数数的动作不像表演。更像被吓懵了之后,一个一个确认。
“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手停下来,停在右手虎口上。
“我把她推下去了。”
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录音笔的指示灯跳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推她?”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左脚开始抖——膝盖上下轻微地振动,控制不住的那种。
过了一阵,他开口了。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王哲,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尖了一点,像青春期变声期那种忽高忽低。说完就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肌肉绷得很紧。
“这句话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具体的。”膝盖不抖了,但两只手开始互相搓,一根一根搓手指。“刘鑫说她装,她说刘鑫凭什么管她。然后刘鑫就笑了。那种笑。”
“哪种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手抬起来,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
“就这样的。嘴角上来一点,但眼睛没动。”
那个比划的动作很认真。有点滑稽,但他做得很认真。
“然后她就看着我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为什么让你推她?”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两只手绞在一起,像解不开的结。
“我不知道。”声音又小了。“我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手就伸出去了。”
他的右手突然从左手里面抽出来,往前一推——动作很快,但只推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手指张开。他盯着那只手,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就……这样。”
那只手慢慢放下来,攥成拳头。不是愤怒的那种攥,是害怕的那种——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在这之前,你和周晨有过矛盾吗?”
他摇头。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他把“没”字咬得很重。“她从来不惹我。她都不怎么和我说话。”
“那刘鑫和她呢?”
他想了想。想的这段时间里,嘴又张开了,没声音,像在默念什么。
“刘鑫说他们有。”
“‘说他们有’是什么意思?”
“就是刘鑫告诉我,周晨这个人很讨厌,让我给她点教训。”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大了一点:“我说我不打女人。真的说了。”
那个语气不像供述,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急着说“但是我已经努力过了”。
“刘鑫怎么回的?”
“他说不是打,就是让她知道谁说了算。”
“什么时候说的?”
“之前。好几次。”
“几次?”
“很多次。食堂、操场、下课的时候,他总是说。”
“赵明呢?赵明是什么角色?”
他的身体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嘎吱一声。
“他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
“嗯。”整个上半身跟着晃了一下。“就是站着,不说话。有时候刘鑫说话他会往两边看,看看有没有老师来。”
他比划了那个动作——脖子先向左转一下,再向右转一下,很快,像一只警觉的鸟。然后脖子就僵在那里,微微向右偏着,没有转回来。
“他之前做过什么吗?”
“他告诉刘鑫周晨每天几点到教室。”掰一根手指。“坐在哪里。”又掰一根。“和谁说话。”第三根。
三根手指竖在那儿。
“这是他主动做的,还是刘鑫让他做的?”
他耸了一边肩膀。“赵明不会主动做什么。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事发那天,刘鑫有没有给你任何指示?”
沉默。两只手又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开始咬下嘴唇,咬了一会儿,松开,留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说……‘让她记住这一天。’”
这句话说完,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的那种抖。
“在什么时候说的?”
“中午。教室。”声音断断续续。“他走过来站在我桌子前面,低着头看我,然后说的。”
“当时赵明在吗?”
“在。”这个字说很快。“他一直在,就坐我旁边。”
我放下笔看着他。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两只脚踩在地上,但脚后跟抬着,只有脚尖着地——像一个随时准备跑的小孩。
“王哲,你知道你面临的是什么吗?”
他点头。下巴点下去抬起来,又点下去又抬起来,一共三次。
“我问了律师。”
“律师怎么说的?”
“他说可能要很多年。”“很多年”三个字说得特别轻。
“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不太像检察官该问的。我还是问了。
王哲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椅子两侧,开始摸那把椅子。从坐垫摸到扶手,从扶手摸到椅腿,像在确定自己坐在什么东西上面。
然后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很短的笑。笑完就用手背捂住了嘴,像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怕。”手背还捂在嘴上,声音从指缝漏出来。“我每天晚上都怕。睡觉闭上眼睛就看到她,看到楼梯,看到我的手……”
他没说完。手从嘴上放下来,手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像托着什么东西。
走廊里有人喊名字,声音闷闷的。王哲转过头去看那扇关着的门,脖子伸得很长。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了。没哭。眼眶有一层薄的光。
“你在里面想对她说什么吗?”
他摇头。
“不想说。”
“为什么?”
“说了也没用。”声音平得像在背课文。“没用”两个字又说了一遍,第二遍几乎没出声,只动了嘴唇。
我关了录音笔。
“今天就到这。”
“好。”
他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突然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想说什么——是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散了。他认认真真系了一个蝴蝶结,拉紧,看了一眼,又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法警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