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十四岁
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2942 字

第三章 赵明

更新时间:2026-05-11 11:12:11 | 字数:2868 字

提审赵明那天是个晴天。

老方提前打电话说,这孩子家长请了律师,不是法援的,自己花钱请的。我问了一句什么来头,老方说不知道,所里没登记代理过。

挂了电话我把赵明的材料抽出来又看了一遍。13周岁。按刑法第十七条,不满十四周岁,不负刑事责任。但这个案子里,他的位置比较特殊。三份口供都提到了他——王哲说他“一直在旁边”,刘鑫说他“什么都没做”,赵明自己说“我就是在那里”。

“在那里”算不算犯罪,不是我说了算。但我得搞清楚,他到底“在”了多久,看到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

赵明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卷宗上写着他一米六八,但进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弯着的,像背着一袋看不见的东西。他穿着便服,不是看守所的号服——他还没被羁押,今天是律师陪同来的。律师走在他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皮鞋,进来先扫了一眼房间,然后拉椅子坐下,动作很熟练。

赵明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有的剪到了肉里,泛着红。

“你好,赵明。我是检察院的,姓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小到像是脖子自己抽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就飘走了——看向左边的墙,又看向右边的窗户,又回到桌上的手。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不挣扎,但浑身僵硬。

“今天跟你聊聊3月13号那天的事。别紧张,如实说就行。”

律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赵明的嘴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话,但只是嘴唇抿了抿,有点干,上下嘴唇粘了一下又分开。

“教学楼。”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几楼?”

“三楼到四楼之间。”

“当时还有谁?”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很明显,因为脖子太细了。

“刘鑫,王哲,周晨。”说这几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清楚了一些,像是练过的。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他的手开始搓。不是王哲那种抠,是两只手互相搓手背,左手的指腹在右手背上画圈,画了几圈又换右手画左手。

“就是……说话。”

“说什么?”

“随便说说。”他停了停。“我不太记得了。”

律师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动作。

我看着赵明。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扇子。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像一直在室内待着。

“你说不太记得了,那你记得什么?”

他想了想。想的这段时间里,他的嘴又张开了,没声音,舌尖抵着上牙膛,发不出音的样子。

“我记得……周晨摔下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崩。说到“摔”字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半个调,又压下来。

“她是怎么摔的?”

他的手不搓了。两只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张开,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这个姿势保持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右手抬起来,手心朝下,悬在桌面上面十厘米的地方。

“王哲……这样。”

他的右手往前一送。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推什么东西。推到一半就收回来了,放在桌上,手指蜷起来。

他没有说“推”这个字。但他的手说了。

“你当时站在什么位置?”

“后面。”

“多后面?”

“就是……后面。”他把手往后缩了缩,缩到胸口的位置。“可能隔了两三级台阶。”

“你看得到他们?”

“看得到。”他顿了一下。“周晨背对着我。”

“王哲动手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他用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不是轻轻咬的那种,是咬进去,咬到嘴唇发白,然后松开,嘴唇上留了一道印。

“看到了。”

“你做了什么?”

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律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但没说话。

赵明的眼睛红了。不是哭,就是红了。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忍住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他的手不是平的——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在画一个圈。很小的圈,一遍一遍地画,同一个圈,同一个位置。

“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他没有回答。食指还在画那个圈。桌面上被画出了一小块亮亮的痕迹,是他手指上的汗。

“赵明,我问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他把手收回去,放到桌子下面,藏在律师椅子后面。我看不到他的手了,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就是那一眼,我看清楚了。

不是害怕。不是愧疚。

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为什么什么都没做”这个问题,他可能已经问过自己一千遍了。他有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说出来太难堪了。

“我怕。”

声音从桌子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怕什么?”

“怕刘鑫。”

律师皱了一下眉。很轻,但被我看到了。

“刘鑫对你做了什么?让你怕他?”

赵明摇了摇头。摇得很慢,从左到右,像一个很慢的钟摆。

“他没对我做什么。”他停了一下。“我就是怕他。”

这不是一个法律上的答案。但我把它记下来了。

因为我觉得这是真的。

一个13岁的孩子,怕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到这个人对别人做了什么——然后他算出了一种可能: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别人”,我也会变成那样。

这种怕,比被打过一次的怕,更深。

“事发之前,刘鑫让你做过什么吗?”

沉默。他的手从桌子下面拿上来了,又开始搓。左手指腹搓右手手背,右手指腹搓左手手背。搓得很快,像在摩擦生热。

“让我……注意周晨。”

“怎么注意?”

“看她什么时候来学校,什么时候走,和谁说话,在不在教室。”他的语速突然快了,像背课文。“记下来告诉他。”

“这些事你做了吗?”

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大了一些,下巴点了好几下,像在惩罚自己。

“你觉得这和你看到周晨摔下去,有关系吗?”

他看着我。这是进来以后他第一次正面看我。眼睛不大,单眼皮,眼白上有些红血丝。他的嘴唇在抖,下嘴唇一颤一颤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有。”他说。

然后他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先流下来,然后鼻子开始抽,一下一下地抽,肩膀跟着抖。他用手背去擦眼泪,擦了一下,又流下来了,再擦。最后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坐在那里,眼泪往下淌,嘴抿成一条线,不发出声音。

律师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用。

我等了他一会儿。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手里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那张纸巾被揉成了一团,他攥在手心里,不松开。

“赵明,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被攥成拳头的右手。

“我想去看看她。”

“谁?”

“周晨。”

“为什么?”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他的声音又开始抖。“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但是我想说。”

又沉默了。

走廊里有人在喊一个编号,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赵明的眼睛跟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关了录音笔。

律师站起来,赵明也跟着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他站起来之后比我想的矮一些,或者是他站得不直——他的肩膀还是缩着的,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还没来得及展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不是系鞋带。是转过身,看着我。

“叔叔,”他说。不是检察官,不是林检察官,是叔叔。“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里没动,笔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13岁。刑法管不到他。但“我不知道会这样”这句话,刑法管不管得到,是另一回事。

我把赵明的口供又看了一遍,在他画圈的那一段旁边写了一行批注:此人一直知道事情会怎样,只是不知道“知道”本身也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