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十四岁
案子结束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没有署名,邮戳是城南的。正面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背面只写了一行字:“林检察官,我开始学法律了。我想知道,法律到底能不能管到心里去。”
我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那片湖。湖面很平,没有一丝波纹,像一块被压扁的玻璃。
我知道是谁寄的。
但我没有回。
有些东西不需要回。他想让我知道的事,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是他的路,不是我的。
一年后的春天,我去了一趟第三中学。
不是办案,是路过。那条路我走了很多年,从来没进去看过。那天不知怎么的,在校门口停了一下,保安问我有事吗,我说没事,就走了。
透过校门能看到里面的教学楼,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和我上学的时候没太大变化。楼前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挤在一起,开得很热闹。几个女生从楼里走出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边走边笑。其中一个扎着马尾辫,走路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也许是想看看那个楼梯——三楼到四楼之间的那段。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想站在那里,站在十四岁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的地方,呼吸一下那里的空气。
空气是甜的,月季花的味道。
我回到车上,把手里的一封信拆开。这是一封转交的信,赵明写的,让我带给周晨。信不长,我提前看过,没有写求原谅的话,只是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错了。”和“希望你以后都好。”
周晨收到信的那天,我在场。
她坐在轮椅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一碗草莓,红艳艳的。她妈妈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有马上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谁写的?”她问。
“赵明。”我说。
她想了一下。“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的?”
“对。”
她打开信,看了一遍。看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眉毛没皱,嘴角没动,就是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看完以后,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说什么了?”她妈妈问。
“说他知道错了。”周晨说。
“还有呢?”
“没了。”
她把信封放在桌板上,压在草莓碗的下面。然后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甜吗?”我问。
“甜。”她点了点头。“你要不要吃?”
我说不用。她没坚持,又拿了一颗,递给她妈妈。她妈妈接过去,没吃,放在手心里攥着。
“林检察官,那个姓刘的,他现在在干什么?”周晨问。
“在上学。”
“什么学?”
“高中。”
“他成绩好吗?”
“应该不错。”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低下头,开始编手链。彩色的绳子在她手指间翻飞,绕来绕去,慢慢地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她的手指很灵活,比以前更灵活了。这双手做不了别的事——不能跑步,不能打球,不能跳舞——但能编手链,能把一根绳子变成一朵花。
“这条编好了给你。”她说。
“好。”
我走出她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白色的被单在暮色中显得很亮,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我走到巷口,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老方打来的。
“林检,你在哪?”
“外面。”
“刘鑫他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又怎么了?”
“他爸说他儿子想转学,不在城南那所学校待了。说是在那边待不下去,同学知道了他的事。”
“什么事?”
“就是他在原来的学校‘参与’了一个案子。”老方说。“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现在班上的人都知道了一点。不完整,但够用了。”
“他爸什么意思?”
“他爸想让咱们出个证明,说刘鑫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责任。”
“不可能。”
“我说了不可能。他爸说那他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
我想起刘鑫信里那句话:“我想改。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现在他知道了。从换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开始。但过去的事像影子,你以为甩掉了,它只是换了个角度跟着你。
又过了几个月。
王哲转去未管所的消息是老方告诉我的。他托人打听了一下,说王哲在里面表现还可以,没有闹事,参加了文化课学习,英语成绩不错。
“他还学英语了?”我问。
“对。听说背了不少单词。”老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出来以后说不定能当翻译。”
我没笑。
不是不好笑。是想到一个在里面背单词的人,和一个在外面坐轮椅的人,再加一个在私立高中的走廊里被人指指点点的人——这个笑话我笑不出来。
赵明的第二阶段矫治结束了。
学校评估合格,他出来了。
他的母亲来接他的那天,我在场。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花衬衫,头发去理发店做过了,烫了卷,抹了发胶,亮晶晶的。她站在校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不停地踮起来又放下去。
赵明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她冲上去抱住了他。抱了很久,久到保安在旁边咳嗽了两声。
赵明被他妈抱着,眼睛看着我。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出来了,但不知道前面是什么的笑。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松开他妈,走过来。
“林检察官,周晨收到我的信了吗?”
“收到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知道你错了。”
“还有呢?”
“没了。”
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飞过去,很快,像一道划破蓝布的刀口。
“那就够了。”他说。
他妈拉着他走了。走的时候赵明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过头去,跟着他妈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破旧的电动车。
电动车发动的时候发出突突突的声音,像一匹喘气的马。赵明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他妈的腰。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晨妈妈发来的消息:“林检察官,周晨今天自己从轮椅挪到了床上。没有要人帮忙。她高兴了一下午。”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抬起头,阳光刺眼。
十四岁。
四个人的十四岁,就这样过去了。
以后还会有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有些人会变好,有些人会变坏,有些人会在好与坏之间来回摇摆。
法律管不了那么多。
法律能管的是——你不能推人。你推了,就要负责。但法律管不了你为什么推,也管不了站在旁边的人在想什么,更管不了那些没有推但也没有阻止的人,他们以后会不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下午。
这些事,不在法条上。
在人的心里。
我把左手腕上的手链解下来,看了看。
红黄相间,编得很整齐。
戴了一年多,颜色已经没那么鲜亮了,有的地方起了毛边,但没有断。
我把它重新系上,系了一个更紧的结。
车子发动了。
前方的路很长,弯很多,有些弯看得到,有些弯看不到。
但路总是要走的。
无论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