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十四岁
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2942 字

第十九章 回看

更新时间:2026-05-11 11:18:42 | 字数:2632 字

八月底,专门学校的电话打到了我办公室。

赵明的矫治教育第一阶段结束了,学校要进行评估。按照规定,检察机关作为案件来源单位,需要派员参加评估会。小陈说她去就行,我说还是我去吧。

专门学校在城东,靠近一片工业区。学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一栋宿舍楼,一个塑胶操场。操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篮球架,篮网已经烂了,垂下来像几根干枯的藤蔓。校门口没有牌子,只在传达室的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学校的全称。

我在传达室登了记,一个姓周的老师出来接我。他四十出头,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黑裤子,皮鞋很旧但擦得很亮。他走路很快,我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赵明这孩子,怎么说呢。”周老师一边走一边说。“刚来的时候,不说话。不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不说话,是那种——你问他什么,他就看着你,嘴张着,不出声。”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他推开教学楼的门,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食堂打饭会说谢谢,宿舍卫生也搞得好。但你还是能感觉到,他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周老师想了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他把自己关得很紧。不是故意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评估会在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进行。长方形的桌子,我坐在一边,学校的三个老师坐在另一边,赵明坐在桌子顶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剪得很短,比王哲的光头长不了多少。

他瘦了。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是那种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但心里装着事的瘦。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了,下颌线开始像大人。

“赵明,你来说说,这几个月你学到了什么?”周老师问他。

赵明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他的目光先看了我一眼,很快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向周老师。

“我学到了不能看着别人做坏事。”

“还有呢?”

“还有——”他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画圈。我认出这个动作了,和第一次提审时一模一样的圈,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方向。“还有,我知道那天的我不是真的我。”

周老师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那天的你是什么样的?”周老师继续问。

赵明停下画圈的手指。

“那天的我是害怕的。像个木偶。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别人不说我就不做。我不想那样。但我不知道怎么变成不那样。”

他说“木偶”这个词的时候,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比别的词长,像在咀嚼一颗苦的药丸。

评估会开了四十分钟。老师们轮流说了赵明的表现,正面的多,负面的少。只有生活老师提了一句,说赵明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叫他也不应。

“发什么呆?”周老师问。

赵明摇了摇头。“没想什么。就是坐着。”

不是没想什么。是不想说。

评估会的结论是:第一阶段矫治目标基本达成,但心理评估显示仍存在较强的回避倾向,建议继续第二阶段矫治,重点加强人际信任和社会责任感训练。

翻译成人话就是:他还不能走。

赵明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没有太大反应。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又开始抠左手手背了——那个和王哲一样的动作。一圈一圈的,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按摩,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散会之后,周老师先走了,赵明留了下来。他说他想跟我说几句话。

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林检察官,我会在这里待多久?”他问。

“看你自己。学校觉得你准备好了,就让你走。”

“我准备好了。”

“你确定?”

他点了点头。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确定的东西。不是犹豫,是那种——你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被人一问,就开始怀疑了。

“赵明,你是不是很想出去?”

他想了想。“我想出去。但是我怕。”

“怕什么?”

“怕出去以后,不知道怎么做人。”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太简单了。一个13岁的孩子在专门学校里待了几个月,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怎么做人。不是做不到,是真的不知道。没有人教过他。他的妈妈教他听话,刘鑫教他服从,学校教他考高分。但没有人教过他,当你看到一个人欺负另一个人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

“出去以后,”我说,“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书念完。”他的眼睛看向窗外,看着操场上那些打篮球的少年。“我妈说考上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我想让我妈过好日子。”

“还有呢?”

“还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我想去看看周晨。”

“为什么?”

“我想跟她说对不起。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但我还是想说。说了,我心里就好受一点。”

又一个说“说了也没用”的人。王哲说过,赵明也说过。他们都觉得道歉没有用,但他们都想道歉。不是为了被原谅,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点。

这是人性里最矛盾也最真实的部分。

“你可以写一封信。”我说。“我帮你转交。”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但你不能写让她原谅你的话。就写你想说的话。”

他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做一个承诺。

我站起来,准备走。赵明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林检察官。”

“嗯。”

“刘鑫他会来这里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法律上没有证据证明他做错了事。”

赵明沉默了几秒。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庆幸,是一种困惑。像一个数学题做错了,但看了答案也不明白为什么错的那种困惑。

“他明明做了。”赵明说。“他做了,只是没有留下证据。”

“我知道。”

“那为什么——”

“赵明。”我打断了他。“有些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法律不是万能的。它能管的是你有没有推人、有没有打人、有没有偷东西。它管不了你心里在想什么。”

“那心里想的就不算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里面有光,很亮的光,像两颗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珠。

“算。”我说。“只是算在别的地方。不算在法律里。”

他没有再问。

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打篮球的那几个学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篮球在篮架下面滚来滚去,被风吹着,停不下来。

传达室的保安大爷看到我,笑了一下。

“又来一个?”

“嗯。”

“这学校的孩子,有的是管不住自己的,有的是被人带歪的。”他用钥匙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前面那种好办,后面那种最难。因为他们的病不在自己身上,在别人身上。药没法吃。”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四层,每一层都有窗,窗里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少年,在学着做一个人。

赵明是其中之一。

他不是最坏的那个。他只是最不知道怎么拒绝的那个。

这算不算罪?

法律说,不算。

但赵明在里面待的那几个月,自己已经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