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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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芬克斯
都市·都市生活完结52942 字

第五章 周晨

更新时间:2026-05-11 11:13:37 | 字数:2797 字

再去医院是十二月的事了。

老方打电话说周晨转到了康复病房,状态比之前好一些。“一些”是多少,他没说,我也没问。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不想那么快动身。

康复病房在老住院楼的四楼,走廊刷成淡绿色,墙上有手写的“祝你早日康复”,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志愿者小朋友写的。护士站没人,只有一个保温杯冒着热气。我找了一圈,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病房号。

门半开着。

我先看到的是床。那种手摇升降的病床,摇把垂在床尾,黄铜色的,擦得很亮。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后颈。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蓝白条纹,肩膀那块空荡荡的。

我敲了敲门板。

“周晨?”

她转过头来。

我第一反应是:她比我想的小。案卷上写着14岁,但看到真人的时候,你才会知道14岁长什么样——脸颊还没完全张开,眉毛淡淡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尖的。她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就是看着你,然后等你说。

“我是检察院的,姓林。来了解一下情况。”

“哦。”她点了一下头。“你坐。”

她指了指床边的折叠椅。我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瓷砖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我下意识说了一声对不起。说完觉得好笑——我在跟一把椅子道歉。

“你妈妈呢?”

“去打水了。马上回来。”

“那我们等她一下?”

“不用。”她摇了摇头。“她天天在这儿,你来了她反而要说很多话。让她歇会儿。”

这句话不像14岁说的。但她说话的语气是14岁的——平平淡淡的,没有刻意成熟的意思,就是想到了就说了。

我看了一眼她的被子下面。被子盖到腰,看不到腿。被子很平整,没有人的腿在里面活动时该有的那种起伏。

“身体怎么样?”

“还好。”她往下看了一眼被子。“就是动不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跟说“今天周二”“外面下雨了”差不多。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了。

沉默了几秒。她先开口了。

“你是来问那天的事的?”

“对。”

“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着急,慢慢想。”

她想了想。想的时候眼睛没有往下看,而是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色的,墙上有空调外机的铁架子,锈迹斑斑。一只麻雀站在架子上,不停地转头。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下课,我从四楼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走到三楼和四楼中间的时候,碰到他们了。”

“谁?”

“刘鑫,王哲,赵明。”

“他们当时在干什么?”

“在楼梯上站着。没有上下楼,就是站着。”

“你说了什么?”

“我说借过。”

“然后呢?”

她停了一下。那只麻雀从铁架子上飞走了,她的眼睛跟着它,直到看不见了才转回来。

“刘鑫说,这条路是你家开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动了一下——右手攥住了被角,攥得很紧。

“我说不是。他说那就等着。”

“等着?”

“嗯。就站在原地,不动。”

“王哲和赵明呢?”

“王哲靠在墙上,赵明站在刘鑫后面。赵明一直在看……看来看去。”

“看来看去?”

“看走廊两头,看有没有老师过。”她的手松开被角,做了一个动作——脖子向左转一下,向右转一下。“就这样。”

和赵明自己比划的、王哲比划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要去上洗手间,让他们让一下。刘鑫就笑了。”

“什么笑?”

她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比之前长。

“不是大声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她用食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往上挑了挑。“然后他跟王哲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没听清。他声音很小。”

“王哲听到以后做了什么?”

她的右手又攥住了被角。这次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王哲走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大。”

“什么感觉?”

“就是一直在看我。看了好几秒。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呢?”

“然后他推了我一下。”

“推了哪里?”

她抬起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肩上。

“这里。”

“当时你站在什么位置?”

“我站在楼梯边上。背对着楼梯。”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也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很短的笑,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气声。

“其实我当时想的是,我的水杯还在教室里。我晚自习要喝水的。”

我愣了一下。

“你摔下去的时候在想这个?”

“不是摔的时候。是他推我之前的那一秒。我想的是水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大,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她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又翻回去。

“摔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是……空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整个人在往下掉,但脑子是空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画面也没有。就是往下掉。”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在推轮椅,橡胶轮子碾过瓷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

“后来呢?”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妈妈回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应该是饭盒。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不太自然,嘴角在动,眼睛没动。

“检察官来了?”

“嗯,了解一点情况。”

“她跟你说什么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就是那天的事。随便聊聊。”

她妈妈看了周晨一眼。周晨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不是不让说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安抚——没事的,妈,别担心。

我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原处。

“周晨,谢谢你。今天就到这儿。”

“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检察官。”

我回头。

“王哲会被判多久?”

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回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的眼睛看着我,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像一个普通的14岁女孩问一道不会做的数学题。

“法律会有判断的。”

我用了和刘鑫一样的词。说完我就后悔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被子,用手在被面上掸了掸,其实上面什么也没有。

她妈妈送我出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拉着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她还不知道以后都走不了路。”

我看着她。

“我们没敢说。”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医生说总有一天要说的。但是我们……怎么开口啊。”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没进去。

“再等等吧。”我说。

说完我就知道这是一句没用的废话。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大,吹得医院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刚点着就被风吹灭了。我又点了一根,用手捂着,抽了两口。

脑子里来回转着周晨说的三句话。

“就是动不了。”

“其实我当时想的是,我的水杯还在教室里。”

“王哲会被判多久?”

三句话,三种语气。平静的,天真的,认真的。

没有一句是控诉。

但她不需要控诉。她坐在那里,被子下面是空的,这就已经是全部的控诉了。

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上面的砂缸里。

回到车上,我没有马上发动。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

翻开笔记本,我写下:

周晨,14岁。摔下去之前想的是水杯。她妈妈还没告诉她真相。王哲问她会被判多久。我用了和刘鑫一样的回答——“法律会有判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