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刘鑫
刘鑫的提审安排在赵明之后第三天。
老方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刘鑫家里请了律师,而且是两个。一个本地律所的,一个从省城来的。我说知道了。老方在电话那头咂了一下嘴,没说别的。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会见室还是同一间。我提前十分钟到,把刘鑫的卷宗摊在桌上。他的口供我看了不下五遍,每一遍都干干净净——没有认罪,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情绪。就像一份值日表:我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看到什么,没看到什么。
太干净了。
门开了。刘鑫走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律师和一名法警。
他比我想的要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校服换成便服,藏蓝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白色球鞋。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头。脸上没有王哲那种疲惫,也没有赵明那种畏缩。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像开会。
两个律师坐在他旁边。省城来的那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本地的年轻一些,打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准备好了。
“你好,刘鑫。我是检察院的,姓林。今天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嗯。”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报了时间地点案由。刘鑫一直看着我,不是盯,是看——眼睛不大,单眼皮,目光不躲闪也不逼人,就是很平常地看。这个年纪的孩子被检察官问话,要么低头,要么乱看,像赵明那样。但他没有。
“2025年3月13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你在哪里?”
“教学楼三楼到四楼的楼梯上。”
“和谁在一起?”
“王哲、赵明、周晨。”
“你们在做什么?”
“说话。”
他用了和王哲、赵明一模一样的词。“说话”。就像三个人约好了似的。
“说什么?”
“不记得了。”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排练。
“不记得了?”我重复了一遍。
“时间太久了。”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不耐烦,没有慌张,就是陈述事实的样子。“快八个月了,记不清楚很正常。”
“那周晨是怎么摔下去的?”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左手食指在右手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均匀,像在打拍子。
“我看到的时候她已经摔下去了。”
“你没看到她摔的过程?”
“没有。”
“王哲说他把周晨推下去的。你看到了吗?”
他又沉默了。这次更长一点,大概四五秒。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没有看到王哲推她。”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周晨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就摔了。我不确定是不是王哲推的。”
这是他的口供里没有的话。之前三份口供,他都写的是“没有看到王哲推她”。现在加了一句“我不确定”。
我在本子上记下:试图在口供基础上增加模糊空间。
“你当时站在什么位置?”
“在他们后面一点。”
“多后面?”
“一两级台阶。”
“那你应该看得很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这次目光停顿的时间比之前长,大概多了半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角度不一样。我站在左边,王哲站在右边。他伸手的时候刚好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了。不是结巴那种快,是准备好的那种快。
一个14岁的孩子,在被问到位置关系的时候,能这么精确地说出“左边”“右边”“被他的身体挡住”——要么他说的是真的,并且反复回忆过。要么他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这个说法。
“你有没有让王哲做过什么?”
“没有。”
“你平时和周晨关系怎么样?”
他想了想。想的时候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
“一般。就是同学关系。没有什么矛盾。”
“王哲说你和周晨有矛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被针扎了一下但忍住不叫出来的动。
“王哲可能误解了。我从来没有和周晨吵过架。”
“你有没有跟王哲说过,‘让周晨知道谁说了算’?”
他的手动了。十指交叉的姿势松开,又重新交叉了一次,换了一个方向——左手拇指在上变成了右手拇指在上。
“我不记得了。”
“记不清楚?”
“时间太久了。”
又是这四个字。
我换了一个角度。“你和赵明说过让‘注意’周晨吗?”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慌张,是那种——计算。
他的眼睛看向左边的律师。省城来的那个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赵明是我同学,我们住一个寝室。有时候我会让他帮我看看周晨在不在教室,因为我是班长,有些事需要找她。”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但我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任何跟霸凌有关的事情。”
他把“霸凌”这个词说得很清楚。像在引用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法律术语。
“你觉得这件事是霸凌吗?”
他看着我,眨了两次眼。很快的两次,像相机快门。
“我觉得是一个意外。”
我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已经定性。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是”。一个14岁的孩子,在提审中,主动把自己的行为和法律后果切割开。这很难说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我看了那个省城律师一眼。他正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刘鑫,你再说一遍,你有没有碰过周晨?”
“没有。”
“有没有指使任何人碰周晨?”
“没有。”
“那你觉得王哲为什么要推周晨?”
他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大概十五度。
“这个你应该问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紧张,不是愤怒,而是——不耐烦。像一个被问了太多次愚蠢问题的好学生。
我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故意发出一点声响。
“刘鑫,你知道王哲可能会被判十几年吗?”
他看着我。这次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知道。”
“那你觉得你应该对这件事负责吗?”
他的右手又动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法律会判断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律师同时抬了一下头。省城那个没看我,本地那个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关了录音笔。
“今天就到这。”
刘鑫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和王哲、赵明都不一样——他是干脆的,椅子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身体没有多余的晃动。他往外走的时候,两个律师一前一后跟着他,像两片移动的墙。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不是系鞋带,不是回头。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大概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门把手握了一下,打开了门。
那个握门把手的动作,我后来想了很久。
很自然的。不紧不慢的。
就像一个普通人推开一扇普通的门。
我坐在会见室里,把刚才的录音倒回去,从“法律会判断的”那里又听了一遍。
他的语气是平的。但那个“会”字,他咬得比别人重一些。
不是“法律判断”,不是“法律可以判断”,是“法律会判断”。
他相信法律会给他一个结果。
我只是不知道,他相信的是法律的公正,还是法律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