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第六层
通往第六层的阶梯比之前任何一层都要长。荆世隐数到第九十九级时,脚下的石阶忽然变了质地——从打磨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未经雕琢的粗粝岩石,岩面上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往外渗着黏稠的黑水。空气已经不能用“潮湿”来形容,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黏液,肺部泛起难以抑制的恶心。
“这里是第六层的外围缓冲带。”燕回的声音在狭窄的阶梯甬道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当年我师父走到这里时,却邪剑感应到了第七层以下的东西,他决定不绕行,直接破开第六层的天花板强行突进。当时跟他进塔的四个人里,有三个不同意。他们选择留在第六层按常规路线推进。后来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第六层。”
林雪棠走在他身后,用完好的右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她断掉的左臂被一根青铜链固定在胸前,链子另一端系在脖颈上,每走一步都疼得嘴唇发白,但她一声没吭。听到燕回的话,她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枚罗盘。罗盘只有掌心大小,盘面上刻的是林家独有的玄机星图,指针在盘面上剧烈旋转,完全无法指向一个固定的方位。
“这里的阴气浓度已经让罗盘失灵了。”林雪棠将罗盘翻过来,底盘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符文,每一行都在自行跳动重组,“但玄机星图还在工作。它在探测周围二十丈范围内的生命体征。除了我们三个,这个范围内还有至少十五个生命信号,其中两个信号强度远超正常人类,比第五层那只尸魃还要强——应该就是第六层的两只尸魃王。其余十三个信号较弱,可能是被困在这里的修士残魂,也可能是尸魃捕获的活人。”
荆世隐握紧双剑,将金炁灌入耳窍,闭上眼睛凝神细听。自从在第五层无意间分出一丝银炁隔空托住碎鳞剑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感知范围确实扩大了不少。此刻集中意念,他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微弱人声,被厚重的阴气层扭曲得断断续续,但确实是人声,不是魂的呓语或尸魃的咆哮。
“有活人。听起来像是在呼救,距离大约在东南方向。”他睁开眼,看向燕回,“会不会是上一批进塔的先遣队员?”
“也可能是陷阱。”燕回平静地道,“尸魃有模仿人声的能力。顾家老宅那只没成形的幼年体就能用顾婉贞年轻时的声音引诱直系血亲,成年体模仿几个修士的呼救声不在话下。不过看情况应该是两种可能性都有——我们先沿墙走一圈,找到这一层的镇魂桩,拓上拓片。如果拓片激活镇魂桩之后那些呼救声还在,就是活人;如果镇魂桩一亮它们就消失了,就是尸魃的饵。”
三人达成一致。燕回在前,荆世隐居中,林雪棠殿后,又花了一阵功夫沿第六层外缘摸索着前进。第六层与第五层截然不同,不是单一的大空间,而是由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甬道组成的地底迷宫。甬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碎骨砌成,而是整块的黑色玄武岩,岩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但大多数符文已经被一层暗红色的苔藓覆盖,光芒微弱得几不可见。
“这些苔藓是尸魃的血。”燕回用剑尖刮下一片苔藓,苔藓离墙即燃,在剑尖上化成一缕青烟,“成年尸魃的血会寄生在封印符文上,慢慢腐蚀符文的效力。这一层的封印被腐蚀得比上面五层都严重,难怪尸魃能把这里当成老巢。”
荆世隐每走一段就用镇岳剑的剑尖轻触墙壁,金炁顺着剑身渗入玄武岩,被苔藓覆盖的符文会短暂地重新亮起,照亮甬道深处,然后又被苔藓迅速覆盖。在这个过程中,他察觉到一个逐渐清晰起来的规律——所有的苔藓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蔓延过来的,像水渍一样呈扇形扩散。扩散的源头应该就是镇魂桩所在的位置。尸魃用自身的血污染镇魂桩,从根源上削弱这一层的封印力量。
“镇魂桩在中央偏北的方向。”荆世隐将金炁收回掌心,掌心聚拢一小团金银交缠的真炁,旋转着指向甬道深处,“跟着苔藓的长势走,越靠近源头苔藓越厚。”
三人沿着苔藓的指引深入迷宫。甬道越来越窄,从最初的三人并行逐渐收窄至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上的苔藓也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紫色,触感不再是干燥的粉状,而是湿滑黏腻,轻轻一碰就渗出紫黑色的汁液。燕回在最前面开路,却邪剑的银光将挡路的苔藓大片大片地削落。忽然,他抬手握拳——是止步的手势。他熄灭了却邪剑上的银光,整个甬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荆世隐和林雪棠同时屏住呼吸。
黑暗中有声音。不是呼救声,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缓慢而沉重的撞击声。咚。咚。咚。每一次撞击都隔着厚实的岩壁传来,震得脚下的石地微微颤动。在撞击声之间,又夹杂着某种黏稠的拖拽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贴着地面缓缓滑行。两只尸魃王——一只在正面撞击镇魂桩,试图彻底摧毁封印;另一只在绕圈子,他们的脚步声很可能已经被它听到了。
燕回退回一步,压低到近乎无声道:“计划变更。我引走那只绕圈的,你带林雪棠去镇魂桩。那只在撞桩柱的尸魃注意力全在封印上,你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它暂时不会——”
话音未落,头顶的岩壁猛然裂开。一只巨大的青黑色爪子从裂缝中探下来,五指张开足有磨盘大小,每一根指节上都长满倒钩般的骨刺——这不是刚才在第五层见过的那种普通尸魃,而是体型再大两倍、头顶长着完整鹿角状骨冠的尸魃王。它倒挂在甬道顶部,独眼比脸盆还大,正死死盯着荆世隐左肩透出的天罡印光芒。
燕回一剑斩在尸魃王的手腕上。却邪剑全力爆发,银光斩入骨肉,尸魃王的右爪齐腕而断,紫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断手砸在地上还在抽搐,五根手指抓碎了一块玄武岩。尸魃王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从裂缝中缩回断肢,整个人撞破岩壁退了出去,消失在迷宫深处。
但那声尖啸是召唤。远处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停止。片刻后,撞桩柱的那只尸魃王以与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从另一个方向冲撞过来,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塌了一整面甬道墙壁,巨石翻滚着砸向三人。
林雪棠单手捏诀,来不及心疼仅剩的法器,将其朝前一抛。玉符在半空中爆开,青色的玄机真炁化作一面弧形光盾,拦在三人身前。巨石砸在光盾上,盾面龟裂出数十道裂纹,林雪棠喷出一口鲜血,但光盾终究没有碎。荆世隐抓住这个间隙双剑齐出——左手碎鳞划出一条银线,右手镇岳劈出一道金光,两股剑气在地面上交汇,正是他自创的“地陷”。剑阵沿着地面蔓延到尸魃王脚下,但这一次尸魃王没有被绞倒——它的双腿粗壮如石柱,地陷剑阵只绞入了三分就再也无法深入,尸魃王抬脚一跺,将剑阵生生踩碎。荆世隐的炁被反震回来,倒退了三步,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尸魃王要趁势追击时,另一只断腕的尸魃王忽然从侧面扑出,大嘴直接咬向同伴的脖颈。两只尸魃王滚成一团,互相撕咬,将甬道两侧的岩壁撞得支离破碎。不是内讧——断腕尸魃王的伤口处钻出了好几缕银色的剑炁,正在侵蚀它的头部。燕回那一剑不只是斩断了它的手腕,更是将却邪剑的剑炁留在了它的体内,硬生生扭转了它的攻击目标。
“它中了我的蚀魂剑气,大概片刻左右内会不分敌我地原地攻击。”燕回抹去嘴角因强驱蚀魂剑气而渗出的血丝,拽起荆世隐的胳膊,“跑。趁它在打自己的同类。”
三人不再恋战,沿着苔藓最密集的方向全力狂奔。甬道在身后不断崩塌,两只尸魃王的搏斗将整片区域打成废墟。林雪棠虽然断了一臂、法器也全数耗尽,但她在奔跑中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玉符,捏碎后符光没入三人腿中——轻身符,能减轻体重约三成,持续时间很短,但足够他们冲过这段最危险的甬道。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第六层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大厅,比第一层略小,但高得多。穹顶上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般的黑色石笋,每根石笋都在往下滴着黏稠的黑水。大厅正中央立着第六层的镇魂桩,石柱表面覆盖着一层厚达数寸的紫色苔藓,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镇魂符文。
十四名被困的修士围坐在镇魂桩四周,背靠背组成一个防御圈。这些人穿着不同世家服饰,有任家的、白家的、林家的,甚至还有两名燕家外门弟子。他们被先遣队派进来探查第六层,结果被两只尸魃王堵在这里整整两天,靠着轮番输出真炁勉强维持着一个小型防护阵,已是强弩之末,士气近乎崩溃。
林雪棠踉跄着冲进去,单膝跪在镇魂桩前:“玄机阁林雪棠,奉联合行动队指挥部命令,率两名先锋打通第六层!”说完就歪倒在一旁,被旁边的林家弟子扶住。
燕回对那些被困修士亮出却邪剑印,银色的剑印在半空中显现,所有燕家弟子齐齐跪下,其余世家修士也纷纷低头行礼。他只说了一句“轮换休整,伤重者优先”,然后转头对荆世隐道:“你去镇魂桩。我来布阵。”
荆世隐盘膝坐于镇魂桩前,将双手按在那层紫色苔藓上——金炁与银炁同时灌入,苔藓在接触到金银真炁的瞬间剧烈燃烧,从桩身成片剥落。石柱露出本来的青灰色表面,上面除了原有的镇魂符文,还有另一组血红色符中符——是爷爷荆鹤年的字迹,刻得极深极重:“第六层封印修复完毕,然塔底异动加剧。第七层以下,后人自珍。——荆鹤年,甲寅年七月十四。”
甲寅年七月十四,爷爷进塔的第五天。次日凌晨,他在第九层引爆炁海,与雷煞核心同归于尽。
荆世隐用拇指摩挲过那行字的最后一笔,然后从怀中取出拓片,稳稳按在了镇魂桩上。拓片上的朱砂符文亮起,所有十四名被困修士身上的阴气侵蚀痕迹同时消退。穹顶倒悬的石笋停止了滴落黑水,远处被两只尸魃王撞塌的甬道也不再生变。
燕回守在石柱外圈,归途剑插在身前地上,却邪剑横于膝上。在荆世隐激活拓片时,他看到少年的背影微微前倾,手掌在石柱上停留了比前五层更久的一瞬,随即收回手、站起身,什么也没有多说。
荆世隐转身,对燕回点了下头:“只剩三层。”
燕回起身拔出归途剑,将它连同剑鞘一起递还给荆世隐:“归途剑先用着。碎鳞剑刚才硬接尸魃王那一爪,剑脊已经有了内裂。”他将却邪剑拔出,银光重新照亮穹顶大厅,对被救下的众人下达了简短的指令:除伤员外其余人立刻按原路撤出塔外疗伤,林雪棠负责带队。林雪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燕回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你是林家这一代最好的阵法师,把伤员活着带出去,比跟我们去下面两层更有价值。
林雪棠沉默片刻,用完好的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玄门军礼:“遵命。”扶着林莺站起来,领着十三名修士沿着荆世隐他们开出的安全通道向上撤去。
等最后一个修士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荆世隐才开口:“第七层有什么?”
“我不知道。”燕回转向大厅深处通往第七层的入口,那是一条螺旋向下的窄小石阶,宽度只够单人通行,入口处的石壁上刻着第七代荆家家主的名字和一句简短的警告。他顿了顿,“但既然第七代荆家家主当年就是在这一层以下开始炼制人工雷煞的,那么后面等着我们的东西,只怕连我师父都没见过。”
荆世隐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布袋,把第一层到第六层用过的拓片底纸全部倒在手心,数了一遍,还剩最后三张。他说够了,归途剑在第六层被尸魃血溅过后不仅没有受损,剑身上的雷纹反而愈发鲜明,像被激活了什么沉睡的特性。他于是拔出归途剑,雪亮的剑光将螺旋阶梯照得纤毫毕现。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第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