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赴宴
静室里只剩下荆世隐和膝上那柄古剑。
却邪的剑鸣渐渐平息,剑身上流转的银光也慢慢收敛,最后变成一柄看起来只是格外锋利的古剑。但荆世隐能感觉到,这把剑是“活”的——它贴在他膝头,带着一种温热的重量,像一只蛰伏的猛兽正在小憩。
他试着握住剑柄。触感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接近人体温度的温润,黑色丝绦缠上他的手腕,自动调整松紧,直到和他的手腕完美贴合。
“一半。”荆世隐轻声重复燕回的话,“他说这把剑有我的一半。”
剑身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像是在回应。
有人敲门。荆世隐慌忙站起来,却邪剑自动从他手中脱出,飞回青石之中,安静得像从未离开过。门打开,顾砚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脸上带着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燕先生让我来带你换衣服。”她把纸袋扔给他,“顺便跟你交代一下晚宴的规矩。观星台是燕家的地盘,八大世家表面上客气,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祖坟都刨了。你穿成这样坐燕先生旁边,等于自取其辱。”
荆世隐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快透明的黑T恤,校服裤,一双磨得开胶的运动鞋。确实跟这地方格格不入。他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套衣服,料子摸上去就知道不便宜。上身是藏青色的改良中式立领衫,袖口绣着暗纹云雷,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还有一双内联升的手工布鞋。
“燕先生让人送来的。”顾砚书靠在门框上,“尺寸是他目测的。你俩才认识多久,就把你身材目测得这么准。”
荆世隐换好衣服走出来时,顾砚书上下打量了几秒,忽然啧了一声:“人靠衣装。荆家的基因不错嘛,你爷爷当年也是玄门出了名的美男子。”
“你见过我爷爷?”
“见过画像。任家的玄门人物志里有收录,那一页被翻得最烂。”顾砚书转身带路,声音从前面飘来,“你爷爷荆鹤年,绰号‘镇魂手’。四十五年前,北邙山出了只煞神级的尸魃,他一个人一柄剑一把符,守在山口七天七夜没让那东西踏出封锁线一步。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荆世隐的脚步顿了顿。父亲从来不愿多谈爷爷的事,每次提到都红着眼睛岔开话题。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沉默里的重量。
“所以他是我见过最年轻的煞神级镇魂者。”顾砚书推开一扇侧门,门后是一条铺着星辉石的走廊,头顶是透明穹顶,能直接看到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直到燕回出现。燕回十八岁独自镇杀三只煞神,破了荆鹤年的记录。”
她压低声音:“所以知道燕回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了吧。你像你爷爷,也像年轻时的他。”
观星台位于会展中心的最高层,是一座露天平台,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地面铺的是黑曜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的星空。平台四角各立着一根青铜灯柱,灯柱顶端悬浮着银白色的火球,将整个平台照得如同白昼。
荆世隐跟在顾砚书身后走进观星台时,八大世家的人几乎到齐了。任九龄带着几个弟子站在东侧,正和白苗阿依说着什么;赵明珠和林雪棠站在西侧角落里,两人挨得很近,似乎在商议什么要事;其余几家各自占据一方,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侍者们穿梭其中,端着各式各样的酒水和点心。荆世隐发现这些侍者走路时悄无声息,每人手腕上都系着一条银色丝带——那是燕家的标记。他们的存在让这个名义上的“交流宴会”看起来更像是燕回的地盘巡礼。
“燕先生还没来。”顾砚书带着荆世隐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给他倒了杯清水,“记住规矩:第一,不要喝任何人递给你的酒,你天罡印刚解封,体内的炁还不稳定,沾酒容易出事;第二,不要跟赵明珠对视超过三秒,赵家的‘摄魂瞳’是祖传绝学,你现在挡不住;第三——”
“第三,如果有人挑衅,能忍就忍。”荆世隐接过话头。
顾砚书白了他一眼:“第三,如果有人挑衅,记住他的脸。回头燕先生会帮你出气。”
荆世隐忍俊不禁。这是他被卷进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以来,第一次真心想笑。
突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燕回走进观星台。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然是白色,但更正式些。交领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却邪剑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丝绦,丝绦尽头挂着一枚通体漆黑的古玉。黑发没有束起,散在肩背上,衬着那双银色的眼睛,有一种非人间的清冷。
整座观星台安静下来。任九龄带头行礼,其他七大世家紧随其后,连赵明珠都规规矩矩弯下腰。荆世隐跟在顾砚书身后也行了礼,抬起头时正好对上燕回的目光。
那双银色的眼睛越过人群,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就座吧。”燕回在主位落座,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招待客人。
宴席开始。一道道菜肴端上来,都是极精致的素菜——燕家规矩,玄门正道之士不食荤腥,怕沾染畜生怨气。荆世隐坐在燕回下手位置,面前摆的菜式和其他人一样,但燕回偶尔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面前的某道菜推向他那边。
荆世隐夹起一块推到面前的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温润清甜。他低头默默吃着,耳边是各世家表面热络实则话里藏刀的寒暄。
“任老,听说贵府的三公子在北邙山受了重伤?可好些了?”这是赵明珠的声音,带笑,却透着一股幸灾乐祸。
“赵贤侄消息灵通。老三已经脱离危险,劳烦挂心。”任九龄不卑不亢地回敬,“倒是赵家前段时间镇魂失败的事,老夫听说了。三条人命,可惜了。”
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林雪棠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向荆世隐。她今晚穿了件改良旗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方,如果不是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算计,几乎称得上赏心悦目。
“荆公子。”她举起酒杯,声音甜得发腻,“之前在登记处,是我眼拙,没认出你是什么来历。这杯酒算我赔罪。”
荆世隐想起顾砚书的第一个交代。他看了一眼燕回,后者正侧头听任九龄说话,似乎没注意这边。他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清水:“抱歉,我不喝酒。以水代酒,心意到了。”
林雪棠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瞥了一眼赵明珠,又笑得更甜了:“只是一杯果酒,度数很低的。荆公子不给面子?”
“林小姐要不要也来点水?”荆世隐没动那杯清水,反而招来侍者,给林雪棠倒了一杯清水,“这杯算我请你的。”
林雪棠的脸色彻底冷下来。她放下酒杯,凑近荆世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以为抱上燕回的大腿就了不起了。燕回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最好祈祷交流大会期间别出什么意外。”
她退后两步,恢复了那副端庄的笑容,转身走回赵明珠身边。
荆世隐坐下继续吃藕片,表情平静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做得不错。”燕回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缕风。
荆世隐转头。燕回依然在听任九龄说话,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但那声音继续传进他耳中:“传音入密。以后你学了就会。林雪棠是赵家养出来的棋子,她不敢真动手,但恶心人的本事不小。你没让她得逞,很好。”
燕回说着举起酒杯,遥遥向八大世家示意:“今年燕家珍藏的雪龙泉,五十年的陈酿。诸位慢用。”
所有人都举杯。荆世隐注意到,赵明珠喝酒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眼瞳深处有一点别人不易察觉的微光在旋转。他想起顾砚书的第二条警告,迅速移开视线。
觥筹交错间,白苗阿依忽然开口:“燕镇守使,我家圣女霜月听闻您今年亲自主持大会,特意从苗疆赶来,想向您请教一二。”
她身后走出一位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穿苗家传统百鸟衣,满头银饰叮咚作响,赤足,足踝上系着一串银铃,每走一步都有清脆的回响。她蒙着面纱,露出一双眼睛——眼瞳是罕见的琥珀色,瞳孔竖立,如同蛇瞳。
“白霜月见过燕镇守使。”她的声音像山间的溪流,清澈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燕回看了她一眼。银色的眼睛和琥珀色的竖瞳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扩散开来。白霜月面纱下的唇角弯了弯,率先垂下目光:“素闻燕家却邪剑冠绝天下,霜月不才,想在交流会上讨教一招。”
“可以。”燕回答得不咸不淡,“正好我也需要一个人试剑。”
白霜月退回白苗阿依身后。经过荆世隐身边时,她的银铃忽然急促作响,面纱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竖瞳却骤然收缩。她脚步微微一顿,仿佛在克制什么,然后快步走开了。
顾砚书凑到荆世隐耳边:“苗疆圣女练的是万蛊真经,对炁的感知比一般人强十倍。她多半是感应到你天罡印里封着的第九枚符文了。”
荆世隐下意识摸了摸左肩。那枚模糊的第九符文,究竟封着什么,能让苗疆圣女都骤然变色?
宴席在暗流涌动中接近尾声。燕回起身率先离席,临走前丢给荆世隐一句话:“明早卯时三刻,静室等我。”
荆世隐刚点了头,燕回已经消失在入口处。来去如风,从不在意身后是怎样的暗潮汹涌。
顾砚书陪他往回走。穿过走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荆公子留步。”
白霜月追了上来。面纱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抹形状优美的嘴唇。她的竖瞳在昏暗走廊里发出微弱的琥珀色荧光,像两盏即将燃尽的灯。
“荆公子,霜月有一事相求。”
她走得很快,银铃声响成一片,却在距离荆世隐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下,仿佛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竖瞳中闪过一抹痛楚,她后退两步,声音变得急促:“天罡印的第九重封印,你千万不要尝试自己打开。记住,千万不要。”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余银铃的余响在空气中缓缓散尽。
顾砚书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她知道某些关于天罡印的传闻,但能让苗疆圣女怕成这样的——
“燕先生知不知道这件事?”她问。
荆世隐摇头。他摸着左肩,那枚模糊的第九符文此刻竟然微微发烫,像一颗心脏在皮肤下沉睡许久,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召唤。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空中有一轮残月。月亮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同一时刻,观星台上,燕回独自站在黑曜石地面上。他望着那轮泛红的残月,银色的眼瞳中映出月光里游移的黑色纹路——那是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却邪剑在他身后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不是示警,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战意。
“来了。”燕回的声音被夜风撕碎,散入星空。
残月之下,不知名的远方,有什么东西正从千年的沉睡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