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暗箭难防
那天之后,谢珩炖汤的手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了。
第二碗鸡汤端进书房的时候,盐放得刚好,油花撇得干净,汤色清亮,连皇甫铮这种从不轻易夸人的人,喝完之后也多说了三个字:“这次还行。”
谢珩端着空碗退出去的时候,在廊下撞见薛岫。薛岫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谢公子今天心情不错”。谢珩没回答,但他走回自己宅子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
第三碗是鸽子汤。第四碗是排骨山药。第五碗是银耳莲子羹——这次盐倒是没放多,因为他终于学会了区分甜汤和咸汤。厨娘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到现在的主动指点,态度转变之快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甚至在某天下午主动敲开谢珩的门,塞给他一包刚晒好的陈皮,说“炖汤的时候放一片,长公主喜欢那个味道”。谢珩接过陈皮,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把厨娘吓得连退三步。
到第六碗的时候,谢珩已经不需要厨娘指点也能独立完成从选料到出锅的全过程。他的小本子上多了整整三页和炖汤相关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长公主口味偏淡不偏甜、排骨焯水时间两刻钟刚好、银耳泡发不能超过半个时辰否则太烂、以及薛女史私下透露的重要情报——长公主不喜欢汤里有姜末,姜要整块放,炖完捞出来扔掉。
皇甫铮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评价,没有表扬,只是在某天薛岫端茶进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让厨房以后每天给他留一份新鲜食材。”薛岫应下,转身就去办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了长公主府官方语言:他要什么给他什么。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步入正轨,安静得近乎惬意。
然后刺杀就来了。
那天是九月十七,皇甫铮记得很清楚,因为当天下午她刚批完秋闱的考题,内阁呈上来三套备选,她挑了一套最刁钻的,说“大邺的读书人过得太舒服了,该紧一紧”。薛岫在旁边记录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默默替今年的考生捏了把汗。
入夜之后下起了雨。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廊下的芭蕉叶上沙沙作响。皇甫铮在书房批最后几份折子,谢珩在旁边站着研墨。薛岫已经退下去了,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只听得见雨声和朱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皇甫铮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谢珩立刻伸手去拿茶壶准备续热茶。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屋顶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瓦片摩擦声。不是风吹的。风不会让瓦片发出那种声音——那是人的脚底踩在湿瓦上,重量压上去之后瓦片之间错位的声音。
谢珩的动作比他的大脑快了。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屋顶的瓦片轰然碎裂,一道黑影从破开的洞口中直坠而下,手中的短刃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蓝的光泽。淬了毒的。
目标很明确——书案后面的皇甫铮。刺客从破顶到出手,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显然是老手。
皇甫铮的手已经按上了桌边的破阵刀。她的反应极快,瓦片碎裂的瞬间她就已经起身、握刀、拇指顶开刀鞘。以她的身手,这一刀她完全来得及拔出来、架开短刃、反手一刀制敌。她甚至已经算好了出刀的角度——从下往上斜挑,先断手腕再封喉。
但她没来得及拔刀。因为谢珩挡在了她身前。
那个连走路都会绊门槛的少年,在刺客的短刃刺下来的那一刻,用了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速度,从书案侧面一步跨过来,整个人挡在了皇甫铮和短刃之间。
他没有武器,来不及躲闪,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格挡的姿势。他只是站到了那里,用身体挡在皇甫铮前面。
短刃刺进了他的左肩。刀尖从肩胛骨上方斜插进去,入肉极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道血箭,溅在书案上,溅在没批完的折子上,溅在皇甫铮刚放下的茶盏里。茶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谢珩一声没吭。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往侧面偏了偏——他在晕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要砸到长公主的桌子。
皇甫铮的刀出鞘了。破阵刀出鞘的声音极短极脆,像一声被压扁的金属尖叫。刺客的短刃还未来得及刺出第二下,皇甫铮已经一刀劈断了他握刀的手腕,反手一刀封喉。
刺客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斜飞出去撞在书架上,轰隆一声,书卷散了一地。从他破顶而下到皇甫铮收刀入鞘,前后不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来人!”皇甫铮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长公主府都在这一声里醒了过来。
禁军冲进书房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狼藉——碎裂的瓦片、倒塌的书架、溅了血的奏折、地上躺着两具身体。一具是刺客的,已经断了气。另一具是谢珩的,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传太医。”皇甫铮蹲在谢珩身边,一只手按在他伤口上止血,头也不回地说,“把太医院当值的全部叫来。现在。”
禁军统领愣了一下。他跟了皇甫铮六年,见过她在朝堂上被十几个人围攻面不改色,见过她在战场上策马冲阵眼都不眨,但他从来没见过长公主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焦急,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冰面以下,只露出一层薄薄的寒光。
太医来得很快。当值的三位太医全部到了,还捎带了一个太医院的学生帮忙拎药箱。老太医看见谢珩的伤口时脸色变了——刀刃上淬了毒。什么毒还不确定,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边缘有一圈不祥的暗紫色。
“长公主,”老太医斟酌着措辞,“毒已入血,解毒需要时间,这位公子的伤势——”他顿了一下,看着皇甫铮的脸色,把“恐怕不乐观”咽了回去,换成了“需要连续用药三日方可脱险。”
皇甫铮说:“用什么药。”
老太医报了一串药名。皇甫铮听完转向薛岫:“库房里有多少。”
“大部分都有,缺一味乌藤。”
“去买。京中所有药铺,有多少买多少。”
薛岫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裙摆都飞起来了。
皇甫铮让人把谢珩抬到了偏殿的暖阁里。她没回寝殿,就坐在暖阁外面的椅子上等。破阵刀还搁在她手边,刀刃上沾着的血已经干了,她没擦。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系统小心翼翼地出了声:“宿主。”
“说。”
“他的伤势……太医说三天能脱险就应该能脱险,您不用太担心。”
皇甫铮没说话。
系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今晚要是没有他挡那一下,中毒的就是您了。”
皇甫铮沉默了很长时间。暖阁里烛火跳动,将她半边脸映在墙上,影子一动不动。“他为什么要挡。”她忽然问了一句。
系统被问住了。它分析了一堆数据,最后给出了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因为他觉得您值得他用命护。”
皇甫铮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在她前世四十年的人生里,替她挡过明枪暗箭的人不少——保镖、下属、盟友,那些人护她各有各的理由。为钱的、为权的、为利益捆绑的,她给得起,他们也收得下。
但谢珩不一样。她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没有许诺过任何东西。她甚至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本宫缺个研墨的。一个研墨的,不用挡刀。可他还是挡了。用那种最笨的方式,没有武器,没有退路,甚至没有时间想清楚挡一下会不会死。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做出了选择——她的命比他的命重要。
这个认知让皇甫铮感到了一种陌生的不适,像一根极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三天。
谢珩昏迷了整整三天。高烧反复,伤口两次渗血,老太医的学生半夜在暖阁外煎药,药罐子从入夜架到天明。皇甫铮每天早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暖阁看他,站一会儿,不说话。她问太医的问题只有一个腔调:今天怎么样。老太医的回答也从第一天的“尚在危险期”变成了第二天的“有好转”变成了第三天的“已脱险,再养些时日便可痊愈。”
谢珩在第三天傍晚醒了过来。
皇甫铮坐在暖阁外面的椅子上看折子,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有人翻了个身,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放下折子走进去,看见谢珩半睁着眼,嘴唇干裂发白,正试图用右手撑起上半身。他的左肩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一动就疼得直抽气。
“躺下。”皇甫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珩的动作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皇甫铮。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目光先从她的眼睛挪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挪到手臂,最后上上下下把她整个人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问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长公主有没有伤着。”
皇甫铮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淡:“没有。”
谢珩闭上眼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又长又深,像是把所有悬着的东西都放下来了。然后他睁开眼,看着皇甫铮,眼眶一红。不是微红,是从眼角到眼尾整个翻涌上来的红潮,睫毛瞬间湿透,泪水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滚下来,一道一道,止都止不住。他哭得无声无息,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牵动左肩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在哭,疼也哭,停不下来。
“长公主没事,”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后怕,“太好了……长公主没事。”
皇甫铮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少年。他躺了三天,瘦了一圈,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肩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组织液,绷带上洇出淡红色的印子。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不是要水喝,是看她有没有伤着。然后他哭了。他不是因为疼才哭的,是因为她没事。
皇甫铮看着他发抖的肩膀和红透的眼眶,破天荒地没有觉得烦。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乱动的右肩,然后是三个字。语气很淡,但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别哭了。”
谢珩抬起右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没抹干净,反而把脸抹花了。他努力想停下来,但抽噎止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皇甫铮在床边坐下来,看到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说:“本宫在这里,你死不了。”
谢珩红着眼眶看她,抽噎着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再哭出来。他深吸了两口气,用右手手背又抹了一次脸,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乖乖地躺好。皇甫铮没有立刻离开,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烛火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系统在她脑中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说:“他真的很在乎你。”
皇甫铮没有理它。但她看着谢珩那张哭花的瘦脸,第一次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