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养成
谢珩醒过来的第四天,长公主府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那天上午,太医照例来换药。老太医拆开绷带看了看伤口,说愈合得不错,再养七日便可拆线。谢珩老老实实地躺着让太医换药,整个过程一声不吭,只在酒精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
太医走后,他扶着床沿试图坐起来。动作缓慢而谨慎,左肩纹丝不动,右手撑着床板,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撑直。然后他掀开被子,把腿挪到床沿外,赤脚踩在地板上,站了起来。
他在床边站了大概五次呼吸的时间,确认自己不会因为头晕栽倒。然后他弯下腰去穿鞋——弯不下去。左肩的伤口牵扯得厉害,手指刚碰到鞋面就疼得额头冒汗。
他换了个姿势,蹲下来,用一只手把鞋穿好了。系鞋带的时候他花了很长时间,单手打结不是他擅长的项目,但他显然不打算叫人帮忙。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暖阁,穿过长廊,推开书房的门。
皇甫铮正坐在书案后面看折子。她抬起头,看见谢珩穿着中衣、披着一件外袍,左肩的绷带从领口隐约可见,站在书房门口。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站得很直。
“臣来研墨。”他说。
皇甫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一个被淬毒短刃捅穿肩膀、昏迷三天、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醒过来的第四天,想的不是多躺一会儿,是来研墨。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左肩,又从左肩移到他规规矩矩垂在身侧的右手。
然后她放下朱笔,说了两个字:“坐下。”
谢珩走进去。他走到书案旁边那把属于他的太师椅前,坐下来,拿起墨锭。他右手研墨,左手垂在身侧不敢动——左肩还不能用力,但研墨只需要右手。他研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因为力气还没恢复,每转几圈就要歇一下。但他研出来的墨汁和之前一样匀净光亮,浓淡恰到好处。
皇甫铮没有阻止他。
她批完一份折子,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茶叶是今春的新龙井。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然后她想起太医三天前说过的话:失血这么多能挺过来命真大,底子太差了,能在这么差底子下活下来意志力相当惊人。
她放下茶盏,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疼不疼。”
谢珩研墨的手停了一下。“……不疼。”
皇甫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改口很快,声音低下去:“有一点点。”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批完下一份折子之后,忽然开口:“薛岫。”
薛岫从旁边的文案桌前抬起头。
“今天把偏殿那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出来,让他搬进去住。”
薛岫正在归档文书,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谢珩一眼。偏殿那间向阳的屋子,离皇甫铮的寝殿只隔一条回廊。长公主府建成以来,那间屋子从来没有人住过。
薛岫低头继续归档,只回了一个字:“是。”
谢珩自己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皇甫铮已经继续批折子了。朱笔划过纸面的速度没有半分停顿,仿佛她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谢珩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下头继续研墨。他研墨的手比刚才更慢了,因为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不想在书房里又哭出来。
到第七天拆线的时候,谢珩已经能在书房里待满整个上午。
拆线那天老太医说了句“恢复得不错,接下来可以适当走动,但不要劳累”。谢珩把“适当走动”理解成了“可以回书房站着了”,把“不要劳累”理解成了“暂时不用研墨以外的活”。当天下午他就回到了书案旁边,右手拿墨锭,脸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站得笔直。
皇甫铮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
下午皇甫铮会让他回偏殿休息,他每次都应得很干脆。但实际上他回去之后并不是在休息——薛岫有一次路过偏殿,从半开的窗户里看见他正靠在床头看邸报。大邺近三个月朝廷公开发行的政令汇编,不涉密,但也没有人会专门拿给一个敌国质子看。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记什么。
薛岫没有进去拆穿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谢公子伤势好转后开始关心时政,精神恢复良好。她在记录这件事的时候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去了。长公主的笔是专业的。
拆线后第三天,谢珩正式恢复全天当值。
他卯时进书房,亥时离开。除了中途被薛岫按着吃两顿饭之外,所有时间都站在皇甫铮右手边半步的位置。他养伤期间落下的研墨手艺不但没有退步,反而更好了——大概是单手研墨那几天练出了某种特殊的手感,浓墨厚重乌黑,淡墨清透匀净。皇甫铮用了一次之后就没再让别的女官碰过她的砚台。
不过他不止研墨。
伤好之后的谢珩,像是忽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他以前在书房里只做三件事:研墨、端茶、闭嘴。现在他开始做第四件事——说话。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某天上午,户部呈上来一份折子,是关于西北边境军粮调度的方案。户部尚书在折子里提了两个方案:方案甲是从中原调粮走陆路,方案乙是从江南调粮走水路。户部自己倾向于方案甲,理由是陆路虽慢但稳妥,水路虽快但秋季汛期未过,有沉船风险。
皇甫铮看完折子,随手递给薛岫:“你们怎么看。”
薛岫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方案乙更好。”
整个书房安静了一瞬。薛岫转头看向谢珩。
谢珩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拿着墨锭,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稳住了。他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又说了一遍:“臣以为,方案乙更好。”
皇甫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不说话。
这个少年几天前还在她面前连茶盏摔了都要跪地发抖,现在居然敢在她没点名的情况下主动发言了。她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谢珩的手心渗出冷汗。
“理由。”她说。
谢珩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开始还有点紧,说了两句之后就流畅起来。
“入秋后西北粮道会经过三道河谷。秋汛不止影响水路,也会影响陆路。河谷一旦涨水,运粮车就会被堵在谷口,进退两难,时间差至少拉长十到十五天。”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江南水运虽然汛期有浪,但船队可以沿运河北上,在徐州转入内河航道,全程避开汛期主浪区。时间上,水路比陆路快至少十二天。成本上,水运一船的载量抵得过陆路三十辆车,人吃马嚼的损耗算进去,方案乙比方案甲节省至少三成。”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臣查了过去五年西北粮道秋汛的受灾记录。每次陆路被堵的都是那三道河谷,无一例外。这些折子每年户部都有归档,秋汛之后户部就会呈报粮道损失。臣看了过去五年的全部记录,受灾点和受灾时间完全一致。”
皇甫铮看了薛岫一眼。
薛岫立刻转身去档案架翻找,不多时捧回来一沓泛黄的旧折子。她抽出来翻了几页,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抬起头,对皇甫铮点了点头——谢珩说得没错。
过去五年,每到秋汛,西北粮道的河谷段必定受灾,户部的损失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但户部今年的折子里只字未提历史受灾记录,显然是没有做回溯分析。
皇甫铮重新看了一遍户部的折子,然后提起朱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方案乙,走水路。另,户部明年秋粮调度预案须附历史受灾分析,不做则罚俸。
她把折子放到已批复那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薛岫。”
“在。”
“以后议政,让他旁听。”
薛岫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她在长公主府当了六年差,从一个记室做到正四品司言,见过皇甫铮对无数人冷眼相待,也见过皇甫铮对少数几个人稍微温和一点。但她从来没见过皇甫铮对任何人有这种态度——不是温柔,不是宠溺,是默许。默许他在书房里发表意见,默许他在女官们都还没开口的时候先说话,默许他用过去五年户部折子的漏洞打尚书的脸。
她在心里把谢珩的分级从“需要照顾的自带宠物”默默调整为“未来的重要同僚”,面无波澜地继续在纸上记录。
谢珩站在书案旁边,手指还握着墨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他低下头,把脸藏在阴影里,但耳朵尖红得滴血。
从这天起,皇甫铮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问他一句“你怎么看”。
不是每次都问,频率也不高,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也就问一两次。但每次她问的时候,谢珩的回答都不止是“臣以为”三个字——他有数据,有分析,有对比方案。他每天回到偏殿之后至少花两个时辰翻邸报,从朝廷政令到地方灾情,从边关军报到市井物价,什么都看。
他看书的速度极快,记忆力也好得惊人,看过的内容几乎过目不忘。他在书房里旁听的时候从不主动插话,只有皇甫铮问的时候才答。但他的每一次回答,都能让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
当然,他在书房里待的时间也肉眼可见地变长了。
之前他只站半天,现在站全天。皇甫铮批折子到深夜,他就在旁边站着,眼皮打架也不吭声,只是悄悄往后退半步,怕自己打瞌睡碰到她胳膊。
有一次皇甫铮批到三更天,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一转头发现谢珩已经趴在书案旁边睡着了。
他坐在地上的蒲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搬的——上半身伏在书案边缘,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通红的耳朵。左肩的伤刚好,他趴着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往右侧倾,把重量全部压在右手边,姿势别扭得很。但他睡得极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梦。
皇甫铮看着他,没有叫醒他。
她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搭在他肩上。那件外袍是玄色的,料子极轻极软,是江南贡品。她给他搭上去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谢珩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窗外的月色正亮,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是站着的,一个是蜷缩着趴着的。
皇甫铮低头看了他一瞬,然后转过身去,对守在门外的薛岫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明天给他的椅子加个靠垫。”
薛岫点头,面无表情地在日程本上写下一行字:明日,谢公子椅增设软垫一只。
她没有抬头,但她写完之后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嘴角很浅地弯了一瞬。跟了皇甫铮六年,她太清楚长公主说“加个靠垫”是什么意思了。这不是加个靠垫,这是加了一个位置。一个在长公主府里有资格坐着睡觉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谢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玄色外袍。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迅速爬起来,把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书案一角。
皇甫铮进书房的时候看见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袍,又看了一眼站在书案旁边、耳朵尖红得滴血、眼神四处躲闪不敢看她的谢珩,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开始批折子。但她拿起朱笔的那一刻,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薛岫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正好看见那个弧度。她在心里默默更新了谢珩的分级,从“未来重要同僚”调整为“不可分级”。然后面色如常地把茶放在皇甫铮手边,退后三步,站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