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大结局 雪中送炭
离开家已经两个月了,但此时在帐篷里的萧衍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前锋营送来的战报就压在他手肘底下,墨迹还没干透——敌军主力退守八十里外的青石关,关隘依山而建,两侧都是悬崖,正面只有一条窄道,易守难攻。前锋营攻了两次,攻不下来,伤亡三百余人。但敌军也快撑不住了,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关内粮草将尽,战马已经杀了大半。
打,还是不打。打,粮草只够撑五天,如果攻不下青石关,回撤的粮草都不够;不打,撤回原地休整,等下一批粮草到了再战,但敌军也会趁这个时间补充兵力、从后方调粮。到时候前功尽弃,这半个月白打了。
萧衍站在舆图前,盯着青石关那个红圈看了很久。帐外起了风,吹得帐篷的帘子啪啪作响。周海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端来之前就知道侯爷不会喝,但该端还是得端。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斥候浑身是泥地闯进来,单膝跪下,声音又急又哑:“侯爷,敌军夜袭!距大营已不足十里!”
萧衍转身抓起刀,大步走出帐篷。夜色沉沉,远处有火光在闪,不是篝火,是火把,密密麻麻的,像是星河倾倒在了地面上。号角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闷的、尖锐的、此起彼伏。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甲胄还没穿好,有的抓着弓就往箭垛后面跑。
萧衍翻身上马,从刀鞘里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他什么话都没说,策马冲了出去。身后亲兵营紧跟着跟上,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都在抖。
这一仗打了一个多时辰。敌军来势汹汹,但萧衍的兵不是没防备——夜袭这种事,他在西南打了六年仗,碰上过不知道多少次。前锋营顶住了第一波冲击,左右两翼从侧面包抄,把来犯的敌军截成了两段。萧衍带着亲兵营杀穿了敌军的阵线,刀起刀落,杀到后来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知道挥、砍、再挥、再砍。
敌军退了。来的时候三千人,退回去的时候不到一半。
萧衍勒住马,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地上,跟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左臂上的甲片被人砍裂了,露出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流到手腕,又从手腕滴到地上。他不觉得疼。
周海从后面跟上来,翻身下马,跑到萧衍面前,脸上全是血和泥,声音都在抖:“侯爷,粮草只剩三天的量了。”
萧衍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灰白。
青石关还没打下来。敌军退回去了,但关隘还在他们手里。但他不知道第二批粮草到了哪里,甚至不知道第二批粮草有没有发出来,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翻身下马,把刀插回鞘里,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周海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
东边的天际线上,灰白色的天光里,有一条长长的黑影,是车队。马车一辆接一辆,沿着山路蜿蜒而来,车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帜是蓝色的,上面绣着一个字。
沈。
萧衍站在旷野上,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车队,一动不动。周海在旁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车队越来越近。最前面那辆马车上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灰色的披风,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大半,脸上灰扑扑的,眼底青黑一片,瘦了很多。但她坐得很直,脊背挺着,手里握着缰绳,目光越过旷野,越过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越过那些还没收拾的尸首,落在了萧衍身上。
萧衍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开始是走,然后是快走,最后几乎是在跑。他跑过旷野,跑过那些正在收拾兵器的士兵身边,跑过那些正在抬伤员的担架旁边。士兵们停下来看着他,不知道侯爷在跑什么。然后他们看见了那行车队,看见了那面蓝色的旗帜,看见了一个女人从马车上跳下来。
沈昭宁跳下马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在车上坐了一个月,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扶着车辕站稳了,抬起头,看见萧衍朝她跑过来。甲胄上全是血,左臂的甲片裂开了,露出一道很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胡子没刮,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也没吃过东西。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低头看着她。
沈昭宁先开了口:“粮草在后面,一千石,够你吃一阵子的。”
萧衍没看那些粮车,一直看着她。沈昭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送粮?”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上有血、有泥、有刀茧,粗糙得像砂纸。力道很大,大到沈昭宁觉得骨头要被捏碎了。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就没再挣了。
“你怎么来的?”萧衍问。声音哑得不像他。
“走水路到襄阳,换船到叙州,再换马车翻山过来。一个月。”
“一个人?”
“带了人。”
萧衍沉默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路上遇到麻烦了?”
沈昭宁看了看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卸粮的伙计们,说了一句:“遇到了,解决了。”
萧衍这才松开她的手腕。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卸货的马车,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最后回过头来看着沈昭宁。
“青石关还没打下来,”他说,“粮草到了,明天就打。”
沈昭宁看着他被血和泥糊满的脸,看着他那双熬了三天没合过的眼睛,说了一句:“那你今天睡一觉。不睡觉打什么仗。”
当天晚上,沈昭宁带来的粮草分发到了各营。士兵们好几天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了,炊事营的灶火从傍晚烧到半夜,整个大营飘着米饭的香味。沈昭宁坐在萧衍的军帐里,看着钱掌柜送来的粮草清单,一笔一笔地核对数目。萧衍坐在对面,一碗饭吃了大半碗,剩下的半碗端在手里半天没动。
沈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吃不下?”
“吃得下。”萧衍把那半碗饭几口扒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他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但还撑着没睡。
“去睡。”沈昭宁说。
萧衍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行军床边,甲胄都没脱就躺下去了。躺下去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呼吸就沉了下去。
沈昭宁放下手里的清单,走过去,把旁边的毯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他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甲片的裂缝里能看到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沈昭宁去找了随军的大夫,大夫说要缝针,但麻沸散不够了。沈昭宁说没有麻沸散也要缝,不缝这条胳膊就废了。大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衍,开始缝。萧衍没醒,缝到第三针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始终没有睁开眼。
第二天一早,萧衍醒了。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甲胄被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中衣。沈昭宁坐在行军床边,靠着床柱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扣硌着她的掌心。萧衍看了她一会儿,把毯子从自己身上拿起来,盖在她身上。沈昭宁没醒。
萧衍站起来,穿上甲胄,系好刀,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周海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爷,前锋营已经准备好了。”萧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军帐。帐帘垂着,看不到里面。
他收回目光,策马朝前营去了。
青石关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萧衍换了打法,不正面强攻,让前锋营在正面佯攻,自己带着精锐从侧翼的山路绕到了关隘后面。山路险峻,有一段只能贴着崖壁走,脚下就是万丈深渊。萧衍走在最前面,刀鞘碰着崖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午后,萧衍的人马出现在青石关后方。敌军前后受敌,阵线崩溃。申时三刻,青石关破。萧衍站在关隘的城墙上,看着敌军溃逃的方向,把刀插回鞘里,对周海说了一句:“给京城的捷报,今晚就写。”
捷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圣上龙颜大悦,赏赐的旨意比捷报晚到了三天——镇南侯萧衍加封太子少保,赐金甲一副、良马十匹、白银五万两。侯夫人沈昭宁,督运军需有功,特赐“皇商”资格,准其参与朝廷各项采办,不限品类,不限地域。
圣旨送到侯府的时候,沈昭宁已经跟着萧衍的大军回到了京城。她站在侯府正堂里接旨,跪的时间比上次赐婚还长。站起来的时候,薛婉宁从旁边扑过来抱住她,差点把她撞倒。萧老夫人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只是拉着沈昭宁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说了一句“瘦了”。
萧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接旨的时候他在,磕了头就退出去了,站在院子里等着,靠着廊柱,刀挂在腰间,也不说话。
沈昭宁从正堂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他的甲胄上,泛着冷冷的光。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左臂还不太敢用力,握缰绳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的胳膊好了?”她问。
“好了。”
“大夫说缝了七针。”
萧衍没接话。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成亲的时候,我说三年后和离?”沈昭宁忽然换了话题。
萧衍看着她。
“还作数吗?”萧衍问。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希望作数还是不作数?”
萧衍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又抬起头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你走了,账谁管?”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早知道他会说这种话,但她等了他一整天,等他说点别的,他最后还是说了这个。她伸出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臂上打了一下,不重,但也不轻。
“萧衍,你这个人,”她说,“除了这些,能不能说点别的?”
萧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日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浅,浅到能看见里面映着她的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需要你,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他说。
沈昭宁没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就收住了。她把玉佩从袖子里拿出来系在腰带上,深蓝色的流苏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了。
“萧衍。”
“嗯。”
“和离的事,以后再说。看你表现。”
萧衍坐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下大半,茶已经凉了。风吹过来,竹子的叶子落了一片,轻飘飘地落在他膝上。他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沈昭宁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着他。
萧衍说:“晚饭吃红烧肉。厨房刘婶做的。”
沈昭宁看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说了一句:“知道了。”
门关上了。
萧衍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下了台阶,往前院走了。走了几步,迎面碰上周海。
周海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问了一句:“侯爷,您怎么在笑?”
萧衍说:“没有。”
周海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把嘴闭上了。
当天晚上,沈昭宁和萧衍在饭厅里吃了晚饭。四菜一汤,红烧肉在最中间,炖得透亮,肥的入口即化,瘦的不柴不硬。沈昭宁吃了两筷子,萧衍吃了大半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饭厅里响着。沈昭宁吃完放下筷子,看着萧衍把那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倒进饭里拌着吃了。
萧衍放下碗,抬起头,看见沈昭宁在看他。
沈昭宁移开目光,站起来收碗。萧衍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自己端去了厨房。
沈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墙头上露出的一角夜空,星星已经出来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但很亮。
萧衍从厨房出来,走到廊下,在她旁边站住了。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就看着远处那几颗星星。夜风吹过来,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
沈昭宁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明天我去铺子里看看。走了这么久,账应该堆了不少。”
萧衍说:“我跟你去。”
沈昭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灯笼光里半明半暗,下颌线还是绷得很紧,但整个人的姿态比出征前松弛了不少,肩膀没那么端着了,腰间的刀也挂得不那么用力了。
“你去干什么?”沈昭宁问,“你又不会算账。”
萧衍说:“搬货。”
沈昭宁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次没用手挡,也没转过头去,被灯笼光照着,格外耀眼。她笑完了,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说了一句:“行。你搬货。”
院子里安静了。一丛新发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黑夜又悄悄爬上枝头,远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靠的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