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瞒天过海
沈昭宁从城南库房回来的第二天,对外称了病。
青禾一早去萧老夫人院里禀报,说夫人昨晚着了风寒,起不了床,怕过给老太太,这几日不便来请安。萧老夫人让人送了一包驱寒的药材过来,嘱咐青禾好生伺候,别的没多问。
侯府上下都以为夫人生病了。前院的门房看见大夫提着药箱进了后院,厨房刘婶熬了姜汤让青禾端进去,大房的王氏听说了派人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青禾回说“夫人刚喝了药睡了”,来人便回去了。没有人怀疑。沈昭宁嫁进侯府快半年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没歇过一天。突然病倒,虽然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实际上沈昭宁没病。
青禾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从床上坐起来,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萧老夫人的,不长,只有一页纸。
“老夫人,昭宁有事远行,不敢明言,只得称病。家中事务已托付薛婉宁暂为照看,老夫人但有所需,只管吩咐她。昭宁此去少则二十日,多则一月,必当平安归来。老夫人保重。昭宁拜上。”
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里,交给青禾:“等我走了,把这封信送到老夫人院里。记住,我走了之后才能送。”
青禾接过信,眼眶已经红了,使劲忍着没掉眼泪:“夫人,您真要去?侯爷走的时候就说了让您别操心,您这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
“出不了事。”沈昭宁从抽屉里把那两把短刀都拿出来,一把收进袖中,一把放进包袱里,又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包碎银子。包袱不大,打着军中的打法,系得很紧。
青禾看着她收拾包袱的样子,知道拦不住了,擦了擦眼睛,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包干粮塞进包袱里。沈昭宁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铺子里的事,我交代过掌柜了。老夫人那边有什么事,你去找薛婉宁,她知道该怎么做。”
青禾使劲点头。
沈昭宁背上包袱,从后门出了院子。后门通着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是侯府的侧门,平时走的人少,门房是个哑巴老头,只认令牌不认人。沈昭宁拿出萧衍留给她的侯府令牌晃了一下,老头开了门,她闪身出去了。
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这是她昨晚就让车夫备好的,车夫是老张,沈记的老人,跟了沈家二十年,嘴严,靠得住。沈昭宁上了车,老张扬鞭,马车往城南方向去了。
第一批军需昨天已经从库房发出去了。十辆大车,装的是粮草和药材,走官道,浩浩荡荡,沿途谁都能看见。但这批货只有表面一层是粮草,下面全是棉花。沈昭宁让人这么装的——王爷的人不是要在路上拦截吗?让他们拦。拦下来翻开一看,下面是棉花,他们以为侯府在耍花样,注意力就全在这批假货上了。
真正的军需在后头。
沈昭宁到了城南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房屋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码头上停着三艘平底货船,船身吃水很深,已经装了大半。伙计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动作很快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负责押运的是沈记的一个老掌柜,姓钱,五十多岁,做过二十年水路生意,闭着眼睛能从京城走到滇南。
钱掌柜见沈昭宁来了,迎上来,低声说:“夫人,货装了大半了。粮草一千石,药材八十箱,棉衣三千套,全在船上。按您的吩咐,分三批走,不走官道,全走水路。到襄阳换船,再走陆路进川。”
沈昭宁看了看船上的货,又看了看伙计们的进度,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出发?”
“午时之前。”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没打算留在京城等消息。这批军需太重要了,沿途要经过三个州府、换两次船、过十几道关卡,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她不能在京城坐着干等。
钱掌柜听了她要亲自押送的消息,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一瞬,就点了头。他跟着沈昭宁的父亲干了二十年,又跟着沈昭宁干了五年,知道这位东家的脾气,不敢忤逆她的话。
天光大亮的时候,沈昭宁去了薛家。薛婉宁还没起床,被丫鬟从被窝里薅出来,披头散发地跑到花厅,看见沈昭宁坐在那里喝茶,吓了一跳。沈昭宁没跟她绕弯子,把王爷要在军需上做手脚的事、自己称病的事、要亲自押送军需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薛婉宁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她担心又生气。
“你是说,你要一个人跑到西南去?”
“不是一个人,跟船走。”
薛婉宁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用手指着沈昭宁的鼻子说了一句:“沈昭宁,你要是回不来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沈昭宁把她的手按下去,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着侯府,帮我看着铺子,帮我看着老夫人。”薛婉宁咬着嘴唇点了头。
从薛家出来,沈昭宁又去了一趟绸缎庄。她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大掌柜,又把侯府那边的事细细嘱咐了一遍,最后从柜上支了五千两银票,分成三份藏在身上。全部安排妥当,已经快正午了。
她回到码头的时候,三艘货船已经装完了。钱掌柜站在船头清点数目,伙计们在解缆绳。河面上的雾散了大半,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水面亮晃晃的。沈昭宁上了中间那艘船,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墙在日光下灰蒙蒙的,城楼的轮廓模模糊糊。
船开了。水流推着船身往下游走,两岸的房屋和树木慢慢往后退。沈昭宁站在船头没动,风吹得她的披风往后飘。钱掌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夫人,坐下吧,站着累。”
沈昭宁没坐下。她看着前方的河面,脑子里把后面的事情过了一遍。水路走七天到襄阳,换船,再走五天到叙州,然后改为陆路,翻山越岭走十天,到西南边关。全程将近一个月,比官道快不了多少,但胜在隐蔽。王爷的人盯着官道,盯着粮商,盯着侯府的一举一动,但不会盯着三艘平平常常的货船。
青禾留在京城了,沈昭宁没带她。船上的伙计都是沈记的老人,钱掌柜更是跟了沈家半辈子的忠仆,没有多余的人。沈昭宁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袱枕在头底下,闭上眼。船身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她睡不着。脑子里太多事了。
她睁开眼,看着船舱的顶板。木头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一道一道的,像河面上一波一波的涟漪。她从袖子里把那把短刀摸出来,握在手心里。刀鞘上的铜扣硌着她的掌心,冰凉的。
“萧衍,”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你给我撑住了。”
船走了三天,到了河间府。
这三天里,沈昭宁没上过岸。吃的是干粮,喝的是河水烧开了装进壶里的水。钱掌柜每天来给她报一次行程,把沿途听到的消息告诉她。消息有好有坏——坏的是,官道上那批假军需果然被拦了,在郑州就被扣下了,理由是“手续不全”。好的是,王爷的人显然只盯着官道,他们这三艘货船一路畅通,没人盘查拦截。
第四天,船到了洛阳。沈昭宁决定在这里换船。洛阳的码头比河间大得多,停着上百艘大大小小的货船。钱掌柜找了一条往襄阳去的货船,船老大是熟人,看了沈昭宁一眼,什么都没问,收了银子就开始搬货。沈昭宁站在码头上,看着伙计们把货物从一艘船搬到另一艘船上,忽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镇南侯在前线打了一仗,赢了。”
沈昭宁猛地转过头。说话的是两个船工,蹲在码头上吃饭,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聊。一个说:“赢了?打哪儿了?”另一个说:“具体的不知道,就听说是前锋跟人干了一仗,砍了几百颗脑袋。”沈昭宁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把那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走到钱掌柜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加快速度。”
钱掌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货搬完了,新船启航。沈昭宁坐在船舱里,把短刀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萧衍打了一仗,赢了。但她不知道他伤亡多少,粮草还能撑多久,知不知道有人在后方要断他的路。她掀开船帘,看着岸上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江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去拢。
第五天,船到了襄阳。
从襄阳开始,要改走陆路了。沈昭宁让钱掌柜在襄阳雇了二十辆大车,把船上的货全部卸下来装车,又从当地雇了三十个伙计帮忙押送。忙了一整天,天黑了才装完。沈昭宁住在一家小客栈里,跟老板娘挤了一间房。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话多,一边铺床一边问她做什么生意的、要去哪里、一个姑娘家怎么敢走这么远的路。沈昭宁说了一句“去叙州看亲戚”,老板娘就没再问了。
第二天天不亮,车队出发了。
二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出了襄阳城,往西南方向去了。沈昭宁坐在第一辆车上,旁边是钱掌柜。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沈昭宁被颠得腰疼,但她没吭声,一只手扶着车板,一只手按着袖子里那把短刀。
走了三天,进了川蜀地界。路更难走了,山开始多起来,一座接一座,翻过去又是一座。车队在山路上走得慢,一天只能走三四十里。沈昭宁不急,她知道急也没用。
这天傍晚,车队在山脚下一个村子边上扎了营。伙计们生火做饭,沈昭宁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舆图来看。从这里到叙州还要走五天,到西南边关还要走十天。她算了算时间,萧衍的大军应该已经到边境了,可能已经打了好几仗了。
她正看着舆图,钱掌柜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后头有人跟着。”
沈昭宁抬起头。钱掌柜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出襄阳的时候就看见了,以为是顺路,跟了三天还没散。五六个人,骑马,不近不远地缀着。”
沈昭宁把舆图收起来,想了一会儿。王爷的人?不太可能,他们不知道她走了这条路。山贼?也不像,山贼不会跟三天。她站起来,往后头的路看了一眼。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她确实看见远处有几个骑马的影子,停在路边,像是在休息。
“今晚轮流守夜,”沈昭宁说,“别生太大的火,吃完了早点歇着。明天早点起来赶路。”
钱掌柜应了,去安排了。
沈昭宁坐回石头上,把短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刀身上,雪亮雪亮的,能照见她的脸。她把刀翻了个面,刀背上刻着那个“沈”字,笔画深深的,摸上去有点刮手。
她不知道后面跟着的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批军需,她一定要送到萧衍手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沈昭宁把刀收回去,站起来,走到火堆边坐下。伙计们已经吃完睡了,值夜的两个坐在车辕上,一个打盹,一个睁着眼守。沈昭宁靠着一辆大车的轮子,把披风裹紧了,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