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侯门
锦衣侯门
作者:熹微
历史·架空历史完结58618 字

第二章:萧衍

更新时间:2026-04-28 13:37:06 | 字数:2570 字

同天下午,萧衍正在演武场。彼时他刚练完一轮刀法,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甲胄里面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也懒得管。刀架上的木桩被他砍得稀烂,木屑飞了一地,亲兵周海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端着水壶,不敢靠近,他感觉侯爷今天的心情不太好,还是躲远点,免得误伤。

其实周海也知道侯爷心情不好的原因很简单。早上萧衍看了这个月的军饷账目,账上只剩八千两,三万大军人吃马嚼,下个月都撑不到。他把账本摔了,没骂人,摔完就提着刀来演武场了,从卯时砍到巳时,砍废了三根木桩。

周海跟了他六年,太清楚这位侯爷的脾气了。侯爷只要被惹恼了,就会来演武场对着木桩子发气,属于是生窝囊气了。

就在周海在想该不该提醒侯爷回府吃饭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福安来了。这位大太监亲自出宫,一路策马到镇南侯府,进门就找萧衍,前院后院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最后终于找到了演武场。

福安到的时候,萧衍正把刀从第四根木桩上拔出来。福安看了一眼那根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木桩,咽了口唾沫,堆起笑脸迎上去:“侯爷,太后有懿旨。”

萧衍把刀插回刀架,转过身来。甲胄上全是木屑,脸上还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他也不擦。他单膝跪下,声音平平的:“臣接旨。”

福安展开懿旨,念道:

“奉皇太后懿旨:镇南侯萧衍,忠烈之后,年少封侯,边功卓著,实为社稷之臣。然侯门独木,家事无人理;军营万里,后方无人安。哀家闻之,寝食难安。”

“今有江南沈氏女昭宁,织造世家,德容兼备,理账如治军,持家如守国。哀家观之数年,知其可托。特赐婚于镇南侯萧衍,下月初八成礼。礼部协同,不得有误。钦此。”

福安念完了,合上懿旨,笑眯眯地看着萧衍,等着他谢恩。

萧衍跪着没动。

演武场安静得只剩风吹旗幡的声音。周海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恨不得上去替侯爷磕头。

福安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他就知道这位爷不好说话。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不是懿旨,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上面是太后的私印。福安双手呈上,声音不高不低:“侯爷,来之前太后交代了,说侯爷若痛痛快快接了旨,这封信就不必拿出来。若侯爷不肯接,就让奴才把这封信交给侯爷。太后说,侯爷看了信,自然就明白了。”

萧衍接过信,拆开。

太后的字他认得,信不长,只有三段:

“衍儿,你父亲在世时,曾与哀家说过一句话:萧家三代,亏欠过天下,唯独不曾亏欠过朝廷。如今侯府的账,你亏欠的不是朝廷,是你麾下那三万将士。他们跟着你,图的不是封侯拜相,是吃饱穿暖、活着回家。你连饷都发不出,谈什么领兵?”

“哀家不是在给你找媳妇。哀家是在替你那三万将士找一个能发饷的人,替你这个不会说话、不会算账、不会跟人打交道的愣头青找一个能替你管家的人。接不接旨,你自己定。但哀家把话说在前头,你这辈子,不会再遇见第二个沈昭宁。”

萧衍看完了。

萧衍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没说一个字。

福安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侯爷,您看这……”

萧衍说:“她肯嫁?”

福安愣了半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昭宁,赶紧点头:“肯。沈姑娘在太后面前亲口答应的,干脆利落,没半点勉强。太后问她有什么条件,她当场提了三条——生意自己管、侯府的账她说了算、三年后不合适就和离。太后全答应了。”

萧衍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不悦,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松了口气。

“她要和离?”他问。

福安说:“提了。太后说,这姑娘不藏着掖着,好得很,至于要不要和离还是要看王爷您能不能把握住。”

萧衍没再接话。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秋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处有士兵操练的声音,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他开口了:“接旨。”

福安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差点没站稳,连滚带爬地把懿旨奉上,又补了一句:“太后说了,婚期下月初八,礼部协同。侯爷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沈姑娘说了,嫁妆她自己出,婚事她来操办。您到时候穿好喜服、人到场就行。”

萧衍接过懿旨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明黄的绢帛,又抬头看着福安:“她出嫁妆?”

福安点头。

“她操办婚事?”

福安又点头。

萧衍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福安差点把舌头咬掉的话:“那她娶我还是我娶她?”

福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随太后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个问题他是真不知道怎么答。他干笑着拱了拱手:“侯爷,这事儿老奴答不上来。您留着新婚之夜,当面问新娘子吧。”

说完脚底抹油,带着两个小太监溜得比兔子还快。

演武场安静下来。周海终于敢凑上来了,递上水壶,试探着问:“侯爷,您真娶啊?”

萧衍喝了口水,没说话。

“那沈姑娘,您见过吗?”周海又问。

萧衍把水壶还给周海,声音不大:“去年秋猎,朱雀大街,她在路边摆摊卖绣品。我在她摊子前站了一刻钟,她以为我要砸场子,瞪了我一眼。”

周海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去年秋猎他确实跟着萧衍去的,但那天萧衍让他去买干粮了,等他回来,侯爷已经回营了,脸上多了道口子,他问怎么弄的,萧衍说“树枝刮的”。

周海现在才明白,那口子哪是什么树枝刮的。

“然后呢?”周海凑近了问。

“然后我走了。”

“您就……走了?站了一刻钟,一个字没说,就走了?”

“嗯。”

周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侯爷您这样能娶到媳妇才有鬼,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口。

萧衍提着刀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去查一下,沈昭宁的铺子在朱雀大街什么位置。”

周海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得嘞!”

他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侯爷,查到了之后呢?”

萧衍没回答,提着刀进了二门,影子消失在影壁后面。周海站在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影壁叹息,他跟着侯爷那么多年也知道自家侯爷是什么脾性,那姑娘真能看得上他们家侯爷吗。

但他又安慰自己,侯爷今天从早上就开始砍木桩,砍到第四根的时候福安来了。听到要来一位愿意管家的夫人之后,侯爷没再砍第五根。

周海觉得,这大概算是个好兆头。

后院的老槐树下,萧老夫人正歪在藤椅上假寐。她其实早就知道信的内容,太后写信之前先跟她通了气,两个老太太隔着几百里地靠书信商量了小半个月,才定下这门亲。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说:“老夫人,侯爷接旨了。”

萧老夫人睁开眼,没笑,也没说什么。她伸手够到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槐树叶,许久才说了一句:“这孩子,总算肯让人拉他一把了。”

她把茶盏放下,又躺回去,闭上眼。她也开始期待那位传说中能力很强的姑娘的到来,希望侯府在那位姑娘的管理下能再现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