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初次见面
过了几天,许是太后觉得结亲的日子离得太近了,新人需要先见一见,于是安排了沈昭宁和萧衍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在慈宁宫的偏殿。
沈昭宁先到。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料子是自家铺子新织的软缎,头上只别了一支白玉兰簪,脸上薄薄一层脂粉。不寒酸,也不招摇,是她一贯的路子,让人挑不出错。太后见了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没说好不好看,只说了一句“坐”,便歪回榻上继续闭目养神。
沈昭宁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下,宫女上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心里头在盘算着等会见到了侯爷,她又该说什么话。她想起来昨天跟她的闺中密友薛婉宁说起这门亲事,薛婉宁说她见过侯爷,说侯爷像木头桩子,虽然生的好看,但待人接物方面都冷冰冰的,很不受京中贵女们待见。
沈昭宁正想得出神,偏殿外头传来脚步声。
靴子踩石板的声音,步子很大,间距很稳,不紧不慢。宫女掀帘子,萧衍进来了。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腰间照样别着那把刀,刀鞘黑漆漆的,一点装饰没有。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沈昭宁站起来福了一礼:“侯爷。”
萧衍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声音很低:“嗯。”
一个字。
沈昭宁等了两个呼吸,确认他没有要说第二个字的意思,便自己坐了回去。萧衍在她对面坐下,坐得很直,背脊贴着椅背,两手搁在膝盖上。
殿里安静下来。
太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福安走了,偏殿里只剩他们两个。宫女们在门外候着,帘子垂下来,隔出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间。沈昭宁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见对面萧衍的呼吸声——很平稳,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某处,但不是看她。
沈昭宁不着急开口。她是做生意的,谈了十年买卖,最懂一个道理——谈判桌上谁先开口谁露底。虽然今天不是来谈生意的,但这道理放在哪儿都适用。萧衍不开口,她也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尊被摆在偏殿里的瓷器。
一炷香过去了。
沈昭宁想,她今天出门前跟账房先生约了午后对账,要是再这么耗下去,今天的正事就要耽误了。她放下茶盏,决定先开口。
“侯爷,我直说了。”
萧衍的目光从那幅山水画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赐婚的事,太后的意思,你我心里都清楚。我知道你不情愿,说实话,我也没多情愿。但事情已经定了,与其别扭着过日子,不如把话说开,往后好相处。”
萧衍没接话,但也没把目光移开。沈昭宁把这当成可以继续的信号。
“我的条件有三条,之前在太后面前已经说过了。生意我继续做,侯府的账我来管,三年后合适就过、不合适就和离。这三条太后都点了头,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侯夫人的这个身份,更方便我往京中贵族阶层扩大生意。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说完了?”
“说完了。”
“我有三个问题。”
沈昭宁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人会反过来提问。
“第一,”萧衍的语气跟汇报军情似的,条理清楚得不像在跟人聊天,“侯府的账,你打算从哪里查起?”
沈昭宁心里头转了一圈。她想了想,答道:“军需。侯府最大的开销在军需,军需的账要是清了,其他都是小数目。我打算从你麾下三万人的兵器、粮草、衣甲三大项入手,逐笔核对供应商、数量、价格、交付日期。大项对上了,小项自然跑不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他说:“军需的账,我查过。”
“查出来什么了?”
“兵器一项,过去三年换了四家供应商,每家都比市价高三成。粮草更离谱,同一个粮商,卖给兵部的价格比卖给侯府低两成。”
沈昭宁皱了眉:“这说明有人在中间吃差价。供应商是谁定的?”
“三叔。”
沈昭宁在心里给萧衍的三叔记了一笔,又问:“第二军需呢?衣甲是谁在管?”
“二叔。但他不管采购,只管验收。去年有一批棉衣,送过来的时候说是加厚的新棉,我让人拆开看了,里面絮的是旧棉絮,掺了芦花。”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她做过军需生意,知道一批掺了芦花的棉衣送到边关是什么后果,芦花不御寒,将士们会因为受冻损失惨重。她说:“第二批第三批呢?也查了?”
“查了。每一批都是同样的货色。二叔每一批都签了验收合格。”
沈昭宁没再问了。她已经听明白了——侯府这三个叔伯,一个吃差价,一个吃空饷,一个卖祖产,分工明确,各吃各的,吃相难看但配合默契。她问:“你手里有没有证据?”
萧衍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沈昭宁拿起来翻了翻,密密麻麻记着近三年军需采购的每一笔账——供应商名字、采购数量、单价、经手人、验收人,甚至还有几件样品的实物比对记录。字迹工整但不漂亮,可以看得出来侯爷蛮用心地记录。
她抬起头看萧衍:“这些账是你自己记的?”
“嗯。”
“查了多久?”
“一年多。”
沈昭宁把手里的册子合上,重新打量了对面这个人一眼。一年多,一笔一笔查,记了这么厚一本。她把册子收进袖中:“这个借我抄一份,原样奉还。”
“第二,”萧衍继续说,像是不在意她拿了那本册子,“我那三个叔伯,你打算怎么对付?”
沈昭宁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跟聪明人说假话是浪费时间,跟闷葫芦说假话更没必要——反正他也不会到处传。
“大房欠的是银子,银子的事最好办。查清楚账目,对质清楚数字,还不上就拿铺面、田产、产业抵。这些都不用见官,侯府内部就能解决。”
“二房吃空饷,这事不能在家里解决,得借都察院的手。我托了薛家帮忙递话,等时机到了自然有人弹劾。都察院那帮御史,一个个闲得发慌,谁递折子他们都乐意查。”
“三房卖祖产,这事最难办。买家是朝中的人,说是买,其实就是变相贿赂。牵涉面广,急不得,得先把前面两桩办妥了,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
萧衍听完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第三个问题:“你说三年后可能和离。如果我不同意呢?”
沈昭宁愣了一下。
她提和离条件的时候,太后点了头,她觉得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她没想过萧衍会不同意。在她看来,一个被硬塞来的媳妇,三年后主动提出要走,这不应该是正中下怀的事吗?
她看着萧衍的脸,试图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找不到。这个人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连钥匙都扔了。
“侯爷若不同意,”沈昭宁说,“可以再谈。”
萧衍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沈昭宁以为他要走了,也站起来准备送客。但萧衍没有往门口走。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比他腰上别的那把还小一号,比成人的手掌长不了多少。沈昭宁看着那把刀,等着他解释。
“侯府后院暗,夜里走路用得上。刀鞘上有个暗扣,按下去刀就不会掉出来。”
沈昭宁低头看那把刀。刀鞘侧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铜扣,做得极精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抬起头想问什么,萧衍已经走到门口了。
她对着那个背影说:“侯爷,我不杀人。”
萧衍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不是让你杀人,是防身。侯府的人,比我那帮叔伯还难缠。”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沈昭宁站在偏殿里,低头看着桌上那把短刀。她伸手拿起来,拔刀出鞘——刀身雪亮,刃口开得很好,不是花架子。她把刀插回去,按了按那个铜扣,咔嗒一声,刀鞘牢牢锁住。她又按了一下,拔刀,再锁。反复试了三次,确认自己会用之后,才把刀收进袖中。
她走出慈宁宫,在宫道上碰见了一个人。
薛婉宁站在拐角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看着她。沈昭宁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这人不是来给太后送点心的,是来看热闹的。
“见着了?”薛婉宁凑过来。
沈昭宁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听说那位侯爷不会笑?真的假的?”
“真的。”
“你跟他说了几句话?”
“没数。”
“他看你了吗?”
“看了。”
薛婉宁的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然后呢?”
沈昭宁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把那把短刀掏出来,在薛婉宁面前晃了一下。薛婉宁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的表情上。
“他送你刀?”
“嗯。”
“第一次见面,送你刀?”
“嗯。”
薛婉宁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昭宁,你完了,嫁给这么一个奇葩,不过你们一个木头一个老油条,也算般配。”
沈昭宁把刀收回袖中,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是老油条那你比我大两岁,岂不是半截身子入土了?”
说完上了马车,帘子一放,把薛婉宁关在了车外。任由薛婉宁在外面气急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