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幸运符
好友申请通过的瞬间,林淮就后悔了。
他的好友列表空了大半年,最上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id。陆冕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标,状态显示在线,但没有任何消息发过来。林淮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几秒,然后迅速把视线移开。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像沉在水底。林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说“你好”太蠢,说“谢谢”太正式,说“你的辅助打得不错”像是游戏结束后的客套话,但比赛已经结束二十分钟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发。
他关掉对话框,准备再开一局排位,用操作把这种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下去。匹配队列刚刚进入等待,陆冕的消息弹了出来。
“还打吗?”
林淮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的排队计时器,取消匹配,打了两个字。
“打的。”
“等我,拉你。”
十秒后,组队邀请弹出来。林淮点击接受,两个人的头像并排出现在队伍栏里。他的影刃和陆冕的守护者。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英雄图标放在一起看起来莫名顺眼。
进入匹配。ban选界面,林淮照例预选了影刃。队友四楼立刻发了条消息:“淮水?卧槽真是你。”林淮没回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反应——高分段的玩家大多知道“淮水”这个id,知道他的操作有多强,也知道他的运气有多差。
四楼继续打字:“哥们你这号是不是被诅咒了,上次排到你,我们家打野五分钟掉线。”
五楼接话:“我更惨,排到他两次,一次中单挂机一次上单送人头。”
林淮面无表情地看着聊天栏。这些话他听过无数遍了。最开始他会解释,后来他发现没人真的在乎真相——大家只是需要一个话题,一个谈资,一个可以拿来和朋友吹嘘的“我今天排到那个扫把星了”的经历。
然后陆冕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两个字。
“选人。”
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抱怨。不是调侃。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刀把那些絮絮叨叨的闲话全部切断。聊天栏安静了。四楼锁了打野,五楼选了射手。
林淮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蜷了一下。
阵容锁定。进入加载界面。对面阵容里有一个id林淮认识——对面打野“北桥”,高分段知名演员,专门接单子演特定玩家。林淮之前被他演过两次,两次都是在晋级赛。他几乎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北桥会针对中路疯狂gank,而己方打野大概率不会来帮。
加载完成。对局开始。
“中路草丛,一分十五。”
陆冕在语音里说。和昨天一样的话。林淮没开麦,打了个“1”。影刃上线,对位的是版本强势中单焰术士。前三波兵线平稳发育,林淮保持站位靠后,随时准备用位移规避gank。
一分十四秒。
北桥的打野从草丛露头。不是中路——是下路。
他选择gank的是己方射手。
林淮的视角习惯性地切过去。射手压线太深,被北桥绕后,交闪之后还是被跟上收割。一血。四楼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个“……”,五楼射手没说话。
林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因为下路死了,是因为陆冕没有预测到。昨天那一局,陆冕的每一句指挥都精准得像提前看过剧本。但这一次,他说的是中路,北桥去的却是下路。
不是全知全能。
这个念头在林淮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来不及多想——焰术士突然前压,技能预判封走位。对方打野出现在下路,中单却选择主动进攻,说明什么?
说明北桥不是一个人。
对面的辅助也在中路。
果然,草丛里亮起辅助的控制技能,精准锁定了林淮的影刃。两个人的集火,控制链衔接得天衣无缝。林淮的手指已经按在闪现上——
守护者的护盾落了下来。
那个盾给的时机,和昨天一模一样。早一秒会浪费,晚一秒林淮已经被控到死。就在对方辅助控制技能出手的瞬间,护盾恰好落下,格挡掉关键眩晕。然后守护者从中路侧翼走出来,一个精准的位移打断了焰术士的追击路线。
林淮没有犹豫。影刃突进,收割。
焰术士倒地。
对方辅助残血后撤。林淮想追,陆冕的声音响起:“别追。北桥在往上靠。”
林淮立刻停住。两秒后,北桥的头像果然在中路河道露了一下,然后消失。如果他刚才追上去,正好撞进对方的包围圈。
“你怎么知道北桥会来中?”林淮终于开麦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干涩。
语音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陆冕说:“因为他刚才在下路杀完人之后,没有去吃河蟹。打野不吃河蟹,要么是菜,要么是有更重要的目标。北桥不是菜。”
林淮沉默了。这种判断力不是反应快能解释的。这是把整个地图的信息全部收进脑子里,然后推演出对方每个人的下一步。他见过很多高手,职业选手的直播也看过不少。但陆冕这种级别的信息处理——
像是打了十年这个游戏的人。但《神域之弈》才公测三年。
比赛继续。八分钟,林淮的影刃已经4杀0死。他的每次进场,陆冕的护盾都会恰好落下。不止是他——陆冕的守护者像一颗定心丸,每次出现在地图上,都会让某个队友免于一次致命失误。
十二分钟,四楼打野在野区被抓。他本来必死,但陆冕的终极技能隔着半张地图砸下来,精准弹开了对方三人。四楼丝血逃生,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长串“卧槽”。
十五分钟,五楼射手走位失误被开。陆冕的位移技能cd刚好转完,闪现替他挡住了关键控制。射手活了,陆冕的守护者残血撤出。
“辅助你是脚本吧?”五楼终于忍不住了。
陆冕没回复。
林淮看着屏幕上守护者的血条——只剩不到一百点。这个人刚才用肉身替射手挡了一个必吃的控制技能。不是因为他血量多,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算准了自己能活下来。
把每一个变量都算进去了。
包括自己的命。
二十分钟,最后一波团战。对面五人抱团推中,北桥的打野绕后找林淮的位置。林淮的影刃藏在侧翼草丛,等一个进场时机。
“左后切入。”陆冕说,“我跟你。”
林淮的手指收紧。影刃从侧翼冲出,大招进场。他的目标是对面的射手——但北桥的打野突然从阴影里扑出来,技能直指影刃的后背。
这一刀躲不掉。
林淮的瞳孔收缩。他的位移技能还在cd,闪现差三秒。北桥的伤害他扛不住——
守护者的身影挡在了他和北桥之间。
不是护盾。是陆冕用自己的英雄模型,硬生生卡进了北桥技能的弹道上。那个技能是指向性的,打中第一个目标就会停止。陆冕的守护者吃下了全部伤害,血条瞬间清空。
“守护者已被击杀。”
但林淮的影刃活了下来。
他没有浪费陆冕用命换来的这个窗口。影刃的技能cd转好,位移穿过北桥,大招切入对方后排。三杀。四杀。对方最后一个残血adc交出闪现逃跑。
影刃的位移还剩一秒。
一秒。
林淮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按出了残影。影刃的最后一发手里剑脱手——命中。五杀。
“团灭。”
林淮摘下耳机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五杀。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陆冕操作守护者挡在他身前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判断”自己能不能活。是根本没想自己会不会死。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结算界面。陆冕的助攻数是27个,参团率百分之百。而那一波团战里,陆冕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队伍频道里,四楼和五楼都在刷“666”。陆冕没说话。
林淮点开和陆冕的私聊窗口。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你不该挡的。”
对面回得很快。
“该的。”
林淮盯着那两个字。凌晨四点十三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房间里只有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到底是谁,想问你昨天说的那句“和一个人很像”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又开了下一局。陆冕已经在队伍里了。组队邀请弹出来的时候,林淮点击接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这一晚他们打了十一局。十一连胜。林淮的影刃拿了九场mvp。他的排位分一夜之间涨了将近两百分——这是他过去三个月都没能做到的事。更让他觉得不真实的是整个过程。没有队友挂机,没有网络波动,没有莫名其妙的翻盘。他甚至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拿命去c,因为陆冕的指挥总能把局势控制在最舒服的节奏里。
凌晨六点,天快亮了。陆冕在语音里说:“今天到这儿。”
林淮“嗯”了一声。他们一整晚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大部分是陆冕的指挥和林淮的“1”。但林淮觉得,这是他十九年人生里最安静的一个夜晚。不是孤独的那种安静。是有人守着的那种。
“林淮。”
陆冕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id,是名字。
林淮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陆冕真名。
“明天同一时间。”陆冕说。不是问句。
对话框里,陆冕的状态变成了离线。灰色头像安静地躺在林淮的好友列表最上方,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锚。
林淮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幕——守护者挡在他身前,血条清空,系统播报“已被击杀”。
你不该挡的。
该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冕叫了他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个问题应该让他不安。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淮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很久没有过的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