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拼图
林淮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四分。昨晚和陆冕双排到凌晨六点,他睡了不到八个小时。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翻了个身,点开消息。
全部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第一条:“醒了回我。”
第二条:“我建了个战队,缺个中单。”
第三条:“你不用急着答复。”
没有署名。但林淮知道是谁。他把这三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然后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回复几乎是秒到。
“江予给的。”
林淮愣了一下。江予是他以前打城市赛时认识的,一个话很多、操作很飘的打野选手。两个人一起打过几场线下赛——就是那场场馆断电的比赛。后来江予时不时会给他发消息,内容通常是分享某个搞笑视频或者抱怨排位又遇到演员。林淮的回复频率大概是一周一次,每次不超过五个字,但江予似乎从不在意。
他没问陆冕是怎么认识江予的。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战队。”
“城市赛。下个月开打。你,我,江予,还差两个。”
林淮盯着屏幕。城市赛。他参加过三次,三次都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出局。第一次场馆停电的时候,他正打出优势,比赛被迫中止,主办方判定重赛,然后他们在重赛里输了。第二次比赛服数据回档,他的账号卡在加载界面四十分钟,队友四打五输掉比赛。第三次更离谱——对手的电脑集体蓝屏,赛事方调查了半天,最后不了了之。
那之后,再也没有队伍愿意要他。他的名字在高分段是个传说,但在线下赛的圈子里,是个笑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林淮看着那四个字。陆冕说话永远是这样——短,硬,像把刀子。不说“相信我”,不说“我保证”,就四个字,把所有的可能性压缩成一个陈述句。他想起昨晚陆冕用守护者挡在他身前的那个瞬间,想起血条清空时系统冰冷的播报声,想起那声平静的“该的”。
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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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在城西一个老旧写字楼的七层。林淮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的脚步在黑暗里响得很孤单。七〇三的门虚掩着,里面漏出灯光和键盘声。
他推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五台电脑沿着墙排开,配置看得出是用心挑过的——显示器都是144Hz的电竞屏,键盘是机械轴。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泡面,墙上贴了一张《神域之弈》的赛事海报。江予正对门坐着,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卧槽,淮水!真是你!”
江予长得和记忆里一样,圆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两条缝。他站起来,椅子被推得滑出去老远,三步两步走到林淮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瘦了。”江予说。
“你话还是很多。”林淮说。
江予笑得更大声了。他拍了拍林淮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淮往旁边歪了一下。“我跟你说,陆哥找到我的时候我他妈以为遇到骗子了。他说要组战队打城市赛,我说我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他说知道,够用了。我说你知道还找我,他说——”
“江予。”
陆冕的声音从房间里面传来。林淮这才看到他——坐在最靠窗的那台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很深。他没有回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江予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对林淮说:“他凶得很。”然后笑嘻嘻地走回自己位置上了。
林淮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房间里有五台电脑,四把椅子。江予占了一把,陆冕占了一把,还有两把空着。他犹豫了一下,走向离陆冕最远的那台。
“坐这儿。”
陆冕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没有抬头,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淮的脚步就那样拐了个弯。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电脑已经开好了,桌面背景是系统默认的蓝色,游戏客户端登录界面亮着。账号栏是空的,等他输入。
“密码是你手机后六位。”陆冕说。
林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这是谁的号。”
“你的。”
“我没给过你——”
“江予给的。”
林淮转头看向江予。江予正埋头调试键位,后脑勺写着“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淮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账号登录成功。id:淮水。
段位:王者。
英雄池里,影刃的熟练度是满的。
林淮盯着那个账号页面。这不是他的号。他的号叫“淮水”,段位也是王者,但英雄池和符文搭配跟眼前这个完全不一样。这个号上的影刃配置更激进,符文全部点在爆发伤害上,几乎没有生存属性。这是把他以前的打法推到极致的配法。
“我给你调过。”陆冕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你之前的符文太保守。你不需要生存属性。”
“为什么。”
“因为我会保你。”
林淮的手指停在鼠标上。陆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因为今天下雨所以带伞”。不是承诺,不是安慰,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江予在旁边“哇哦”了一声。陆冕没理他。
“打一把。”陆冕说。“试试手感。”
林淮没说话。他点开排位,进入匹配队列。陆冕的账号也同时进入队列——id陆冕,位置辅助。江予挤进来,选了打野位。
“还有两个人呢?”林淮问。
“明天到。”陆冕说。
匹配成功。ban选,林淮选了影刃。陆冕锁了守护者。江予拿了个前期节奏型的打野。阵容锁定的时候,林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们三个第一次一起打比赛。但陆冕的bp选择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对局开始。三分半,江予在野区被对面打野入侵。他本来想撤,陆冕在语音里说了两个字:“反打。”江予立刻掉头。守护者的护盾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身上,林淮的影刃从中路赶到,收割掉对方打野的人头。
“卧槽!”江予在语音里喊。“这配合!”
“闭嘴。”陆冕说。“看龙。”
江予立刻安静了。林淮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能让江予闭嘴。
那一局他们赢了。赢得干净利落,二十分钟推平对面高地。林淮的影刃8杀1死5助攻,江予的打野4杀2死12助攻,陆冕的辅助0杀0死23助攻。结算界面跳出来的时候,林淮盯着陆冕的数据看了很久。
“你以前打过职业吗。”他问。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江予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转过来看向陆冕。陆冕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打过。”他说。
江予又“哇哦”了一声,比上次更大声。但林淮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是因为陆冕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石头沉进水里,听不见回响。
那晚他们练到凌晨。陆冕让林淮和江予反复练习一个配合——打野入侵对面野区,中单跟进收割,辅助断后。简单的战术,但陆冕要求的时间窗口精确到秒。练到第五遍的时候,林淮忍不住问:“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
陆冕看了他一眼。“因为下个版本的野区刷新时间是这个时候。”
江予挠头。“下个版本?下个版本还没更啊。”
陆冕没回答。林淮也没再问。但他把那个时间点记在了心里——三分十七秒。他想,如果有机会,他要去看看测试服的更新公告。
凌晨三点,训练结束。江予打着哈欠先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房间里只剩下林淮和陆冕两个人。键盘的背光在暗处发出幽蓝的光,陆冕正在关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暗下去。
“你找江予,”林淮忽然开口,“是因为他适合这套体系。”
不是问句。
陆冕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关机,电源灯灭了,房间暗了一半。
“我找每一个人,”陆冕说,“都有原因。”
林淮看着他。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陆冕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我呢。”林淮问。“我在这块拼图里,是什么位置。”
陆冕转过头来。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像昨晚在游戏里挡在林淮身前时,那个毫不犹豫的瞬间。
“你不是拼图。”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林淮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门合上了。
林淮坐在黑暗里,听着陆冕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电脑的余温在桌面上慢慢散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键盘上影刃的技能键,那个他按过几万次的键位。
你不是拼图。
他想起陆冕电脑里的那些录像——江予说的“陆哥一直在找人”。想起那个和他操作习惯一模一样的陌生玩家。想起陆冕说出“打过”两个字时,声音里沉下去的东西。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无数的灯。林淮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然后他停住了。
陆冕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不是故意留下的。像是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半个角露在外面。林淮不该看。他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
他回头了。
纸上是一份名单。五个id,排成一列。前三个是战队的成员——江予,他自己,陆冕。第四个和第五个是他没见过的id。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英雄定位和一段简短的战术批注。
但林淮的目光落在最上面。
名单的标题只有两个字,笔迹很深,像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一世。”
林淮把纸放回原处。他的手指有点凉。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响起的时候亮了。一盏,两盏,像什么正在被唤醒。他走出写字楼,三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灰尘和雨水的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
陆冕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明天准时。”
林淮站在路灯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光在那里,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