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录像
训练第四天,林淮的手腕开始疼了。
不是很剧烈的那种疼。是隐隐的,像有一根细线埋在皮肤下面,每次他按键盘按到某个角度,那根线就被轻轻扯一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职业选手的手腕多少都有点问题,久坐、高强度操作、不规范的姿势——他只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的。
但陆冕还是发现了。
不是林淮说的。是训练赛打到第三局的时候,林淮在一次技能衔接中慢了零点三秒。那是一个他已经练了上百遍的连招,肌肉记忆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但他慢了。影刃的位移穿墙角度偏了一丝,撞在墙体边缘,进场晚了。
收割失败。江予的打野被对面反杀。
“我的。”林淮说。
陆冕没有说“再来一遍”。他按了暂停,站起来走到林淮身边。“手给我。”
林淮愣了一下。“什么?”
“右手。”
林淮把手伸出去。陆冕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按在林淮腕关节外侧,轻轻压了一下。林淮的眉头跳了跳。
“疼了多久。”
“……两天。”
陆冕松开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转身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盒药膏,拆开,抽出一条递过来。“训练减半。只练连招,不打对抗。”
“我没事——”
“你有事。”陆冕的语气不像商量。“手腕是影刃玩家的命。你不知道吗。”
林淮当然知道。他接过药膏,撕开包装,药味弥漫开来,清凉中带着一点辛辣。他把药膏贴在手腕上,按了按边缘。陆冕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才走回自己位置。
“继续。”
训练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江予他们先走了,训练室里又只剩下林淮和陆冕两个人。这是第四天了,林淮发现陆冕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有时候是在整理战术数据,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对着已经暗掉的屏幕发呆。
林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去。
“你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你家住哪。”
“西边。”
“我往东。不顺路。”林淮说。他其实不知道陆冕住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陆冕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林淮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知道了。你先走。”
林淮没有先走。他坐回自己椅子上,打开电脑。“再练一会儿。不打对抗,只练连招。”
陆冕没有阻止他。他们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各自对着屏幕。林淮的影刃在训练模式里一遍遍地重复那个穿墙位移的角度,一次又一次,直到手腕上的药膏被体温捂热,药味在安静的空气里越来越浓。
凌晨两点,陆冕接到一个电话。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门外。林淮的手指没有停,但耳朵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脚步声。门没有关严,陆冕的声音从走廊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找到了?……发给我……”
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陆冕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出去时一样平静。但林淮注意到他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有点事。”陆冕说。“今天先到这。”
他拿起外套,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明天准时。”
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淮应该关电脑离开。但他没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陆冕握手机时发白的指关节。也许是因为那句“找到了”。也许是这些天来所有他不敢问的问题,终于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发酵成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陆冕的电脑没有关。
屏幕黑着,但主机的电源灯还亮着。林淮知道只要按一下显示器开关,屏幕就会亮起来。他站在陆冕的桌子前面,手指碰到显示器边框,停住了。
他想起陆冕握着他手腕时的温度。想起白板上那些手写的帧数数据。想起路灯下隔着七层楼对视的那一瞬。
他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其中一个的名字是日期——三年前的日期。林淮点开它。
里面是录像文件。几十个。文件名的格式都一样:日期,地图,英雄,时长。林淮随便点开最近的一个。
加载。画面亮起来。
《神域之弈》的比赛录像。视角锁定在一个id叫“沉渊”的玩家身上。位置:中单。英雄:影刃。
林淮看着屏幕上的影刃清完第一波兵线,位移穿墙进入野区,配合打野收割对方buff。那个穿墙的角度——和他自己的操作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影刃位移的机制很复杂,同样的目的地可以用多种角度到达。每个影刃玩家都有自己的习惯。林淮的习惯是在墙体边缘偏右两度的位置起手,因为他的键盘空格键有一点轻微的回弹延迟,偏右两度能让他按出下一个技能时手指移动距离最短。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几乎不可能被复制的肌肉记忆。
屏幕上的沉渊,偏右两度。分毫不差。
林淮关掉这个录像,点开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录像里,沉渊的操作都像是从他自己的手指上复制出去的。进场时机,技能衔接,连取消后摇的节奏都完全相同。包括那个多余的平A。陆冕说过他改不掉的那个多余平A。沉渊也在同一个位置打着同样的平A。
不是沉渊像他。是他像沉渊。
门被推开了。
林淮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放在鼠标上,屏幕上的录像还在播放。沉渊的影刃正在团战中打出三杀,操作华丽得像一场独舞。
“你忘了拿东西吗。”林淮说。他的声音很平。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他可以这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陆冕站在门口。外套还拿在手里,呼吸有一点急促——他是跑回来的。
他看到了亮着的屏幕。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陆冕走进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林淮旁边的位置上。他没有关掉录像,也没有解释。
“他叫沉渊。”陆冕说。“我的上一个中单。”
林淮看着屏幕上那个和自己操作如出一辙的人。“上一个。”
“三年前。城市赛决赛前一天,他倒在了训练室里。”陆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悼词。“先天性心脏问题。医生说不能长时间高强度训练,他瞒了所有人。包括我。”
沉渊的影刃在屏幕上完成了最后一次收割,画面定格在胜利界面。林淮盯着那个id。
“你说他改不掉那个习惯。那个多余的平A。”
“到死都没改掉。”陆冕说。“他进场的时候永远留着后手。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
陆冕停了一下。
“他说,因为不知道哪一次进场,身后的人就不在了。”
林淮的手指从鼠标上滑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药膏的边缘微微卷起,透出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想起陆冕说“手腕是影刃玩家的命”时的语气。不是提醒。是恐惧。
“你找了我多久。”林淮问。
陆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发件人的备注是“市一院心外科”。内容只有一行。
“确认匹配。建议尽快安排会诊。”
林淮看着那行字。确认匹配。他手腕上贴着的不是普通的药膏。陆冕在查他的病历。不是最近开始的。是更早。早到他们第一次双排的那个凌晨,陆冕说“你的操作,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的时候,他说的不是操作。
“你以为我是他。”林淮说。
“你是他。”
林淮转过头。陆冕的眼睛在屏幕的光里亮得惊人,像他每次替林淮挡技能之前的那个瞬间——没有犹豫,不留退路。
“三年前他没完成的那场比赛。他的手速、意识、连招习惯,全部刻在我的记忆里。我找了很久。”陆冕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找到了。但这一次,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
林淮看着他。“你组战队。你找我、找江予、找每一个能配合影刃体系的人。你设计的那套战术。三分十七秒。全部。”
“全部。”
“不是为了赢。”
陆冕没有否认。
林淮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疼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清晰,那根埋在皮肤下面的细线被用力扯了一下。他站起来,关掉屏幕上的录像,拿起自己的书包。
“明天我会准时。”他说。
他走到门口。
“但下次你要查我的病历,直接问我要。”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林淮走出写字楼。三月的夜风迎面扑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药膏。陆冕贴的。为了确认他的手腕有没有出现和沉渊一样的病症。为了不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
他应该愤怒。但他发现自己愤怒不起来。
因为陆冕看着沉渊的录像时,眼睛里不是寻找替代品的光。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光。
手机震了。陆冕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林淮站在路灯下,打了很久的字。删掉。再打。再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明天训练,我改掉那个平A。”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七楼。灯还亮着。陆冕还坐在那里,和他的愧疚在一起。
林淮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
“不是为了你。是因为你说的对。我不相信身后的人。”
他顿了顿,打了最后一行字。
“但从明天开始,我试试。”
七楼的灯在他身后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