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影刃
“这套战术叫‘影刃’。”
陆冕站在白板前。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神域之弈》的地图,野区、河道、三路兵线,每一处关键位置都标注了时间点和行进路线。笔迹和他桌上那张名单一样,很深,像刻进去的。
林淮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江予在旁边吃泡面,叉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另外两个人是今天刚到的——上单陈渡,射手方迟。陈渡话少,进来打了声招呼就坐下调键位。方迟更安静,连招呼都没打,只是朝林淮点了点头。
五个人到齐了。陆冕的拼图完整了。
“这套体系以中单影刃为绝对核心。”陆冕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中路位置。“所有资源向中路倾斜。打野前期让出半片野区给影刃发育,辅助四级后开始游走保中,上单拿功能性英雄,射手自己抗压。”
方迟抬了一下眼皮。让射手抗压,意味着他在下路大部分时间要一打二。这是几乎所有射手都不愿意做的事。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话。
江予举起叉子。“那个,陆哥,我有个问题。”
“说。”
“影刃这个英雄虽然上限高,但容错率太低了。比赛版本里几乎没人拿她当核心打,因为一旦失误就是全队崩盘。”江予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你确定要把所有筹码压在淮水身上?”
陆冕没有看他。他看着林淮。
“我确定。”
林淮转笔的手停了。
“这套战术对影刃使用者的要求是——手速稳定在300apm以上,团战进场时机误差不超过0.3秒,技能衔接的取消后摇必须达到帧级操作。”陆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文档。“目前《神域之弈》高分段能稳定达到这个标准的影刃玩家,有据可查的,不超过三个。”
“另外两个是谁?”方迟忽然开口。这是他进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陆冕沉默了一秒。
“一个退役了。另一个——”他顿了顿,“不在了。”
林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那个文件夹。那些录像。那个和他操作习惯一模一样的陌生玩家。不在了。什么叫不在了。是退役了,转行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
“开始练。”陆冕放下笔,“第一套连招,影刃的极限爆发循环。江予配合入侵。时间窗口三分十七秒,误差超过半秒就重来。”
训练从下午持续到凌晨。
三分十七秒。陆冕设定的那个时间点,精确得像一颗螺丝。江予的打野必须在三分十五秒到达对面野区入口,三分十六秒插眼开视野,三分十七秒准时发起入侵。林淮的影刃要在同一时刻清完中路兵线,利用位移穿墙进入野区,在江予逼出对方打野位移技能的那个瞬间进场收割。
早了,对方打野不会交出关键技能。晚了,收割窗口关闭。
他们练了十一遍。
第一遍,江予的入侵晚了半秒,陆冕直接喊停。第二遍,林淮的位移穿墙撞到了墙体边缘,慢了零点三秒。第三遍,收割成功,但林淮的技能衔接多打了一个不必要的平A,浪费了零点五秒的输出时间。陆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录像回放调出来,一帧一帧地定格给林淮看。
“这个平A是多余的。”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打。”
林淮没说话。那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他的本能。影刃的常规连招里,那个平A是用来取消技能后摇的。但陆冕设计的这套连招,后摇取消的节点不在那里。他需要林淮改掉一个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一个他练了几万遍的动作。
第七遍失败之后,江予瘫在椅子上。“陆哥,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手快抽筋了。”
“再来一遍。”陆冕说。
“他已经很好了——”江予看了看林淮。
“再来一遍。”林淮打断了他。
江予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第十二遍。三分十七秒。江予的入侵时间分毫不差。林淮的影刃清完兵线,位移穿墙,角度完美。对方打野的位移技能交出来的那一帧,影刃进场。技能衔接,爆发伤害,收割。没有多余的平A。所有操作卡在最极限的时间点上。
对方打野倒下的那一刻,陆冕按下了暂停。
“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很轻。但林淮听出了那里面的一丝起伏——陆冕第一次没有用陈述句的语气。
“这才是你。”
林淮盯着屏幕。他的手指还悬在键盘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操作打出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顺畅感。不是手速变快了,不是反应变敏锐了。是每一步都恰好踩在点上,像一个一直在黑暗里摸索的人突然发现,原来脚下的路早就被铺好了。
专门为他铺的。
凌晨两点,训练结束。陈渡和方迟先走了。江予趴在桌上睡着了,泡面碗还搁在手边,叉子斜插在里面。林淮关掉电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长时间高强度操作之后,他的右手手腕隐隐发酸。他习惯性地揉了揉,没有太在意。
陆冕还坐在白板前,对着那张地图写着什么。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对影刃这么了解。”林淮问。
陆冕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研究过。”
“研究到什么程度。”
“所有。”
林淮走到白板旁边。他看清楚了陆冕在写什么——是影刃的技能帧数表。每一个技能的起手帧、生效帧、后摇帧、取消窗口,密密麻麻的数字,全部是手写的。他认得这些数据。这是需要一帧一帧拆解录像才能得到的东西。职业战队的分析师会做这种事,但通常是一个团队花几周时间。一个人手写一张完整的帧数表,意味着他看过无数遍影刃的录像,逐帧地看,一遍遍地回放。
“你研究的那个人,”林淮的声音很轻,“他也用影刃。”
不是问句。
陆冕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影刃玩家。”陆冕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手速、意识、创造力,都是顶尖的。但他有一个习惯改不掉。”
“什么习惯。”
“他太不相信身后的人。”陆冕把笔放下了。“总觉得自己必须做到完美,因为没有人会替他兜底。所以他的操作永远留有余地,永远在进攻的同时准备自保。那不是技术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林淮。
“是信任问题。”
林淮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玻璃上流淌,把陆冕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昨晚说“你不是拼图”的时候。
“你也有这个习惯。”陆冕说。“那个多余的平A,不是因为你练得不够。是因为你不相信江予能逼出对方的位移技能。你留了一手,用来调整站位。”
林淮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因为陆冕说的是对的。他打了太久的单排,太久的不相信任何人。队友会挂机,网络会卡顿,命运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翻脸。所以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在进攻的时候留一条退路。
那不是技术。是本能。
“但你今天改了。”陆冕说。
林淮看着他。
“第十二遍的时候,你没有留后手。你把所有技能都交在了进攻上。”陆冕的声音很平,但林淮听出了一种很浅的、几乎辨认不出的柔和。“你相信江予能做到。你也相信——”
他没有说完。但林淮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也相信我。
白炽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江予在椅子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泡面的味道混着灰尘,在深夜的训练室里浮沉。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林淮问。“你说他不在了。”
陆冕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病了。”陆冕说。“在最重要的一场比赛之前。医生说不能打了,他不听。”
“然后呢。”
“输了。”
陆冕站起来,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他的动作很慢,像这两个字耗掉了他很大的力气。然后他走向门口,脚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很清晰。
“但他到最后都没有改掉那个习惯。”陆冕停在门边,背对着林淮。“他进场的时候,永远留着后手。不是不相信我。是不相信他自己。”
门合上了。
林淮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帧数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是陆冕一笔一划写上去的。他想起陆冕说“你不是拼图”时的眼神,想起他替自己挡技能时那句平静的“该的”,想起他说“这一次不一样”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不是在研究影刃。他是在研究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一个和他有着完全相同操作习惯的人。
林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白板上那些数字。墨水早就干了,但他的手指还是沾上了一点淡淡的黑色。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那点墨迹。
窗外,陆冕的身影出现在写字楼门口。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没有离开。三月的夜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他像是没感觉到。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林淮没有躲开。他们就那样隔着七层楼的高度和一片夜色,对视了一瞬。
然后陆冕转身走了。
林淮收回视线,拿起笔。他在陆冕的帧数表最下面找到一块空白,写了四个字。笔迹不深,和他的性格一样,习惯性地留了余地。
“我改掉了。”
他放下笔,关掉灯。黑暗里,白板上的字迹隐没不见。但明天天亮的时候,陆冕会看到的。
江予还在睡。林淮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他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搭回他身上。然后他走出训练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