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每年冬至都来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适应,就已经到了期末。快到向苒某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日记本的时候,发现上一次认真写东西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她把日记本从头翻了一遍,从高二写到高三,从高三写到高考,从高考写到大学。那些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蓝色水笔到黑色水笔,记录了三年多的时光。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开学那天写的:“北京,新的开始。”后面是空白的。
向苒拿着笔,在那一行下面慢慢地写了一句话:“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他来学校找我。”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
窗外北京的夜空几乎看不到星星,但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密密匝匝地铺在黑暗里,像一小片发光的麦田。向苒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想起高中的时候,每天晚上她房间的灯也会亮到很晚,许凌霄说他经常看到。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在一个窗户的灯光背后,还有另一扇窗户的灯光在陪着她。
冬至那天,许凌霄中午就到了。
他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北京的冬天比老家冷太多了,冷得向苒觉得呼出的气都能在空中结冰,许凌霄倒是适应得很快,脸都没被冻红。
“你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说下午吗?”向苒小跑着过去,手缩在袖子里。
许凌霄把保温袋递给她,然后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了她的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向苒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盒饺子,还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个塞进嘴里,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皮薄馅大,比她学校食堂卖的好吃太多了。
“你包的?”她含糊不清地问。
“我妈包的。”许凌霄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食堂的方向走,“我今天早上回家了一趟,拿了就过来了。”
向苒咬着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家到北京西站要一个小时,再从北京西站到她学校又要一个小时,来回就是四个小时。为了给她送一盒饺子,他早上五点就出门了,回了趟家,拿了饺子,又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
“你专程回家拿饺子?”她跟上去,声音有点儿发紧。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妈说冬至要吃饺子,不然耳朵会冻掉。你耳朵本来就大,再冻掉就更大了。”
向苒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她耳朵确实比一般人大。她气鼓鼓地又塞了一个饺子进嘴里,嚼得分外用力,像是在咬许凌霄。
两个人在食堂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许凌霄没吃,说在家里吃过了,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向苒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专心对付那盒饺子,吃到最后还剩三个的时候,她把盒子推过去。
“你吃一个。”
“我吃过了。”
“你再吃一个。”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有一瞬间的放空。
“怎么了?”向苒问。
“凉了。”他说。
向苒忍不住笑了。他从家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又在学校门口等她等了快二十分钟,不凉才怪。
“你下次别这么折腾了,”她说,“冬至又不是什么大节日,没必要专门跑一趟。”
许凌霄把筷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食堂里人不多,午高峰已经过了,保洁阿姨在远处拖地,拖把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日光灯把整个食堂照得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很清晰。
“向苒。”
“嗯。”
“我想见你。”他说,声音不大,但食堂太空旷了,空旷到每一个字都有回音,“过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个理由来找你。”
向苒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红得很明显。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心跳过速的感觉,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傻子。”
许凌霄笑了。
从食堂出来,两个人没去别的地方,就在学校里走了一圈。向苒带他看了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还有操场旁边那排银杏树。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们学校的银杏比我们学校多。”许凌霄说。
“我们学校什么都比你们学校多。”向苒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儿得意,下巴微微抬了起来。
“食堂也比我们学校多?”
“我们食堂六个,你们几个?”
“三个。”
向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许凌霄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把她的头发揉乱了。
“你干嘛?”向苒捂住头。
“没干嘛。”许凌霄把手缩回去,继续往前走。
向苒跟在他后面,抬手整理头发,心跳快得不正常。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已经正式在一起好几个月了,明明牵手拥抱都很自然了,但他每次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电击了一样乱跳一通。
“许凌霄,你走慢点。”她说。
许凌霄停下来,等她走到自己旁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了,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一圈,把她整只手都包在里面。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在银杏树下面。
风吹过来,几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许凌霄的肩膀上。向苒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你留着干嘛?”
“做书签。”
“银杏叶做书签,过两天就碎了。”
“碎了也是银杏叶。”
许凌霄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轻,轻到向苒差点没听到。
“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肯定笑了,笑什么?”
许凌霄停下来,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转过身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那些光影中显得很深,里面有很亮的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向苒,”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你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熟悉的人’。”
向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你写完给我看了。”许凌霄说,“你写的是我,没写名字,但我知道是我。你写那个男孩搬来的第一天抱着篮球站在门口,缺了门牙还冲你笑。你写他养死了三只乌龟死不承认。你写他总在你哭的时候出现。”
向苒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发根。她把目光移开,盯着旁边的银杏树,假装树干上有什么很吸引人的东西。
“你当时说写得不错,”她说,“你没说别的。”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许凌霄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在写我。她写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关于我的。她把我看得这么清楚,但我不敢问——你看得这么清楚,那你喜不喜欢我?”
向苒把头转回来,看着他的脸。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儿哑。
“后来我就等。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说。”许凌霄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等到高中毕业,等到大学,等到现在。”
向苒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笑了,笑得很好看,比冬天的阳光还好看。
“许凌霄,我现在说。”
许凌霄看着她,眼底有期待的光。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久到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向苒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停,“也许是六岁那年,也许是高一那年你帮我解围的时候,也许是每一次你等我、送我、把伞撑给我的时候。可能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你问我喜不喜欢你——喜欢,很喜欢,从以前到现在,从六岁到十九岁,一直没停过。”
许凌霄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眼角轻轻擦了一下,擦去了那一滴还没落下来的眼泪。他的手指微微发凉,但掌心的温度是暖的,暖到向苒觉得整个人都被那点温度包裹住了。
“向苒,以后每一个冬至,我都给你送饺子。”他说,“以后每一个你想见我的日子,我都来见你。以后你哭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笑的时候我也陪着你。以后每一个夏天,每一个冬天,每一年的银杏叶落了,我们都一起看。”
向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在笑,笑得比所有落下来的银杏叶都好看。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印了一下,很短,可能不到两秒,亲完就缩回去了,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许凌霄愣了一秒,耳朵尖红透了,然后他笑了,把她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你偷袭。”他说,声音闷闷的,但带着笑。
“你先偷袭的。”向苒闷在他怀里说,“你在我作文里就偷袭了。”
两个人在银杏树下抱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偏西了,久到保洁阿姨拖着拖把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向苒从许凌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许凌霄。”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许凌霄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很笃定的光。
“会的。”他说,“从六岁到十九岁,从比邻而居到同一个城市,从校服到羽绒服,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以后只会更远,不会停。”
向苒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楼道,那个递纸巾的少年,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缩在教室角落里听着别人说“她配不上他”,把所有的不甘心咽回肚子里。她想起十八岁的自己站在操场上听到那句“向苒,我喜欢你”,哭得不像样子。
她想起十九岁的今天,站在银杏树下,被喜欢的人抱着,听他说“以后只会更远,不会停”。
她睁开眼睛,看着满地的银杏叶和远处渐暗的天空,突然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胆怯、所有的不敢开口,都是值得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你还不回来?宿舍快锁门了。”
向苒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她抬起头想跟许凌霄说该走了,发现他正在看她,目光很安静很柔和,像冬天的月光。
“宿舍快锁门了。”她说。
“我送你。”
两个人从银杏树下走出来,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穿过那条从宿舍到校门口的林荫道。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很温柔。向苒走在许凌霄左边,两个人牵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个“人”字。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许凌霄停下来。
“上去吧。”他说。
向苒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想说“今天很开心”。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
“许凌霄,明年冬至,你还来吗?”
许凌霄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像多年前那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
“来。”他说,“每年都来。”
向苒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围巾已经不在了,因为在她脖子上。
她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他点了下头。
向苒上楼,进了宿舍,苏晚和周雅正在打游戏,林若在看书。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把那片银杏叶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日记本里。
她翻开日记本,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他来学校找我”后面继续写:
“他带了饺子,他妈包的,白菜猪肉馅,很好吃。”
“我问他为什么专门跑一趟,他说‘我想见你,过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个理由来找你’。”
“我们一起走了学校的银杏路,叶子落了很多,踩上去有声音。”
“我跟他说了喜欢,从很久以前开始的喜欢,从来没停过的那种。”
“他说明年冬至还来,每年都来。”
“我信。”
向苒合上日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凌霄发来的消息:“到了。”
向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许凌霄。”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许凌霄沉默了几秒,回了一条:“那我争取以后让每一天都比今天好。”
向苒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晚没有星星,但远处的教学楼还亮着灯,像一小片温暖的、不会熄灭的光。
她把围巾往怀里拢了拢,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洗衣液。阳光。
还有一点银杏叶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