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在一起
向苒到北京的那天,天很蓝。
她从北京西站北广场走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人流和车流晃得有点眼晕。广场上到处都是人,拉着行李箱的,举着牌子的,打电话的,等人的,嘈杂得像一个大菜市场。她站在广场中间,手里攥着手机,四面转了一圈,没找到许凌霄。
她正准备打电话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向苒——”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的。她转过头,看到许凌霄站在广场边缘的花坛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手里举着一个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向苒”。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但她一眼就认出来是他的字。
向苒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你举这个干嘛?我又不是认不出你。”
许凌霄把纸板放下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妈说这样比较好找。”
“你就跟你妈说你是来接邻居,不是接网友?”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把纸板折了两折塞进背包里,伸手去接向苒的行李箱。
“我来。”
向苒没跟他争,把行李箱推给他。他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从她肩上取下了她的书包,单肩背上。三个人的行李挂在他一个人身上,看起来像一棵移动的行李架。
“你在这站多久了?”向苒问。
“四十分钟。”
“你提前那么久来?”
许凌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不太明显的埋怨,好像在说“你猜我为什么提前四十分钟来”。
向苒低下头笑了。
从北京西站到学校,地铁要坐四十分钟,换乘两次。许凌霄全程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帮她挡着拥挤的人流。每次换乘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她,确认她跟上了再继续走。他从不多说什么,但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自然到向苒觉得这个人好像已经做了很多年这件事。
到了学校,向苒在报到处办完了入学手续,拿到了宿舍的钥匙。许凌霄帮她拖着行李箱穿过宿舍楼下的林荫道,一路上引来了好几个人的注目。向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一个男生帮女生拖着行李箱,背着女生的书包,走在她旁边,看起来就像是在送女朋友报到。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把书包给我吧,别人会误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在许凌霄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很坦荡的表情,那种表情的意思是——我不怕别人误会。
四人间,上床下桌,向苒是最晚到的一个。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到了,正在铺床、整理行李、互相认识。向苒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好!你是向苒对吧?”一个短发女生从上铺探出头来,笑得很大方,“我叫苏晚,江西的。”
“你好,我叫林若,浙江的。”另一个女生从桌前站起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很斯文。
“我是周雅,东北的。”第三个女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朝向苒扬了扬手,“你要吃吗?”
向苒还没来得及回答,许凌霄已经拖着行李箱进了门。三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向苒身上移到了许凌霄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移回向苒身上,眼神里的含义非常统一——“这位是谁?”
“我……邻居,他在北京上学,顺便来接我。”向苒说。
“邻居?”苏晚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许凌霄一眼,“邻居接站送到宿舍门口,这种邻居哪里找的?”
许凌霄把向苒的行李箱放在她床下,把她的书包挂在椅背上,然后转过身,面对三个室友。
“你们好,我是许凌霄,向苒的……”他顿了一下。
向苒的心跳提了起来。
“邻居。”他说,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三个室友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含义从“这位是谁”变成了“我们懂了但不多说”。
许凌霄在宿舍里没待多久,帮向苒把行李箱抬上了床铺,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走了。他走之后,三个室友围了过来,把向苒堵在床边。
“向苒,你老实交代。”苏晚从床上跳下来,双手抱胸,“那个许凌霄真的是你邻居?”
“真的是。”向苒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假装很忙。
“邻居会在你报到的第一天从自己的学校跑到北京西站接你?坐地铁一个小时?”
向苒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顺路。”她说。
“顺路?”周雅嚼着薯片笑了,“从北京理工到北京西站顺路到你们学校?你告诉我怎么个顺法,我地理不好。”
向苒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了,干脆闭嘴。
三个室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若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总结陈词:“不管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反正这个人不简单。”
向苒把脸埋进衣柜里,假装在找衣架。
开学第一周兵荒马乱。新生入学教育、选课、体检、社团招新,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向苒在这片混乱中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早起,去食堂吃早饭,去教学楼上课,去图书馆自习,回宿舍,睡觉。简单,规律,不像高三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和许凌霄每天都会发消息,但见面的次数不多。他的学校在另一个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两个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向苒发现了一种新的相处模式——不用每天见面,不用刻意找话题,想到什么就发什么,没话说就不发,不会因为对方回得慢就焦虑。
大概就是“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她在日记本上这样写。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许凌霄发消息说“我来找你”。向苒在宿舍里等了一个小时,期间换了三套衣服,被苏晚嘲笑了四次。
“你换衣服的频率已经赶上去年我们班那个追到了学长的女生了。”苏晚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
“我没在换衣服,我就是在看哪件比较舒服。”向苒把第三件衣服换上,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她很少穿裙子。
“那件好看。”林若从上铺探出头,“你平时穿校服穿多了,穿裙子不太像你,但好看的。”
向苒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把裙子换了下来,换回了牛仔裤和白T恤。
许凌霄到的时候,向苒在校门口等他。他从地铁站走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低着头看手机,走到她面前了才抬起头。
“等多久了?”
“没多久。”
许凌霄把袋子递给她:“给你的。”
向苒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枣花酥、牛舌饼、山楂锅盔,满满地塞了一盒。
“你从学校带来的?”
“嗯,我们学校旁边有一家稻香村,排队排了半小时。”
向苒看着那盒点心,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糖,软软的,甜甜的。
“你特地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点心?”
许凌霄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飘了一下,看起来像在看远处的某个东西。
“不是。”
“那你来干嘛?”
许凌霄沉默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向苒的眼睛。
“来看你。”
向苒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生怕越界的克制。只有一种很坦荡的、很直白的、像是在说“我说的是真话你信不信由你”的笃定。
“许凌霄。”她说。
“嗯。”
“你上次在操场说的话,还算数吗?”
许凌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的笑。
“你指的是哪部分?”
“‘等我们都安顿下来,你再好好追我’那部分。”向苒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她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假装在说别的事情。她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完了。
许凌霄看着她,沉默了三秒,五秒,七秒。
“那我现在开始追了?”他问。
向苒点头。
许凌霄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一米变成了半米。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向苒。”
“嗯。”
“我喜欢你。”
向苒的鼻子酸了,眼眶红了,但她在笑。
“我也喜欢你。”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凌霄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很快,快到她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味道——洗衣液和阳光,跟上高中时一模一样,跟上大学后也一模一样。
有些东西不会变。
“向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以后就是我女朋友了,不许反悔。”
向苒闷在他怀里笑了。
“你先追到的算你的。”她说。
许凌霄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但向苒不想管了。她等了六年,从六岁到十八岁,从小学到大学,从不敢看的目光到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所有那些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在意,在这一刻终于都落地了。
从青梅竹马到大学恋人,从比邻而居到正式相恋。这条路她走了十二年,每一步都算数。